残冬的风卷着枯叶,狠狠砸在老屋斑驳的木门上,发出“吱呀”一声呻吟,像极了奶奶临终前那声卡在喉咙里的呼唤。我攥着那串磨得发亮的铜钥匙,指腹反复蹭过钥匙上深深的纹路——那是奶奶生前十几年反复摩挲的痕迹,每一道沟壑里,都嵌着我逃不掉的愧疚,凉得刺骨。
木门推开的瞬间,霉味混着旧时光的气息扑面而来,呛得我眼眶瞬间发酸,眼泪差点掉下来。堂屋的八仙桌还在,桌面上那道浅浅的裂痕格外扎眼,是我十岁那年发脾气摔碎瓷碗划下的。奶奶当时没骂我,只是慌忙蹲在地上捡碎片,手背被锋利的瓷片划破,渗出血珠也浑然不觉,嘴里反复念叨着“没事没事,碗碎了咱再买,我的乖孙别气”。后来她连夜找了木胶,蹲在灯下一点点补那道裂痕,指尖沾着胶渍,却笑得满足。如今,桌子上干干净净,再也没有热气腾腾的粥菜,只有一层厚厚的灰尘,严严实实地盖着那些鲜活的过往,一吹就散,抓都抓不住。
西厢房是奶奶的卧室,也是我小时候最常赖着的地方。土炕的被褥早就拆洗干净,叠得整整齐齐放在炕角,边角已经磨得发毛,那是奶奶用了十几年的粗布被单,上面还残留着淡淡的皂角香和阳光的味道,像她生前的怀抱一样温暖。炕边的矮柜上,放着一副老花镜,镜腿用褪色的棉线缠着,那是我上初中时,奶奶的眼镜腿断了,舍不得花几块钱买新的,自己找棉线缠了又缠。我轻轻擦拭干净镜片戴上,世界瞬间变得模糊,就像奶奶晚年看我的样子——明明看不清,却总能精准地把剥好的花生放进我手里。旁边的掉漆搪瓷缸里,还留着半缸凉透的白开水,就像奶奶最后等我的那几个日夜,满腔的热忱,最终都凉成了再也捂不热的遗憾。
我清晰地记得去年冬天,奶奶给我打电话,声音虚弱得像风中残烛,还带着几声压抑的咳嗽:“阿远,啥时候回来呀?老屋的炕烧暖了,我给你煮了红薯,甜得很。”当时我正对着电脑赶项目报表,键盘敲得飞快,语气里的烦躁藏都藏不住:“奶,我这儿忙得脚不沾地,哪有空回去?等项目结束了再说。”电话那头静了足足几秒,我仿佛能听见她急促的呼吸声,然后才是那句轻得像羽毛的“好,那你记得吃晚饭,别熬夜”。我挂了电话,转头就投入工作,却没听见那声“好”背后,藏着奶奶无尽的期盼和绝望,那是她最后一次主动给我打电话。
直到半个月后,我接到了叔叔的电话,电话那头的声音哽咽:“阿远,快回来,你奶……走了。”我赶回家时,奶奶还坐在堂屋的八仙桌旁,背挺得笔直,手里紧紧攥着我初中时的照片,面前放着一碗凉透的红薯,红薯皮都皱了,却没人动一口。叔叔红着眼说,奶奶走前那几天,每天天不亮就起来扫院子,把门口的石板路擦得发亮,然后搬个小马扎坐在老槐树下等我,从日出等到日落,眼睛都望花了,嘴里还不停念叨我的名字。有次邻居问她冷不冷,她笑着摇头:“不冷,我孙儿回来,看见干净的路,才不会迷路。”可她终究没等到我。
我走到门口的老槐树下,树干粗得要两人合抱,枝桠光秃秃的,叶子落得一片不剩。小时候,每到槐花盛开的季节,奶奶总牵着我的手,在槐树下乘凉,给我讲牛郎织女的故事,还会摘最嫩的槐花,拌上面粉蒸熟,淋上一勺香油,香得我围着灶台转。她总把最软的那块槐花糕给我,自己啃硬邦邦的锅巴,还说“奶奶不爱吃软的”。那时候的槐花,香得能飘满整个村子,就像奶奶的爱,浓得化不开。可现在,槐树还在,花还会开,讲故事的人,却再也不在了。
风又吹来了,卷起地上的枯叶,打着旋儿飘远。老屋的窗户破了一角,风灌进去,发出呜呜的声响,像在哭泣,又像奶奶在轻声唤我的名字。我摸了摸冰冷的木门,指尖传来的寒意顺着血管蔓延到心底;又摸了摸炕边的矮柜,木纹里的温度早已消散。每一处都留着奶奶的痕迹,每一处都在提醒我,我永远失去了那个把我宠成孩子的人,永远错过了那句藏在岁月里的“我想你了”。
夕阳西下,余晖洒在老屋上,给斑驳的墙面镀上一层金色的光晕,却暖不了我冰冷的心。我锁上木门,把钥匙小心翼翼地放进贴身的衣兜,就像把奶奶的爱和满心的遗憾,都藏进了心底最柔软的地方。我知道,老屋总有一天会在岁月里倒塌,会被杂草淹没,但奶奶的爱,还有我心中的愧疚和遗憾,会像这老屋的根基一样,永远刻在我心里,一辈子,都无法释怀。
后来,我每年都会回来一次,给老屋打扫卫生,给奶奶的牌位上柱香,坐在堂屋的八仙桌旁,像小时候那样,跟她说说心里话。我会告诉她,我升职了,我学会煮红薯了,我很想她,我后悔了。可回应我的,从来都只有老屋的寂静,和风吹过窗棂的呜咽声,再也没有那句温柔的“乖孙,回来啦”。
原来,最虐心的不是生离死别,而是你明明有无数次机会珍惜,却偏偏一次次错过;不是岁月的无情,而是你回头时,那个爱你的人早已不在,装满回忆的老屋还在原地,可你,却再也回不去了。有些遗憾,一旦造成,就是一辈子的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