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缓缓地沉向山脊，像一枚熟透的柿子

不愿被摘走。风把最后的金黄
分给每一扇朝西的窗户

有人收起晾衣绳上的白衬衫
动作很慢，像在折叠一整天的旧时光


途中

火车停在小站三分钟
有人下车，有人上车。月台上的灯刚刚亮起

照着半张被揉皱的车票
我靠着窗，看远处的村庄渐渐收拢炊烟

一个孩子追着狗跑进暮色
跑着跑着，就长大了


影子

午后，它缩在脚底
像一个不肯承认的心事

傍晚被拉得很长很长
一直延伸到别人的屋檐下。路灯亮起来的时候

它忽然转身，朝我来时的方向走过去
比我更想回家


所谓遗憾

是信写了一半
墨迹干了，又蘸，蘸了又干

是春天错过的那场雨
落在别人家的院子里，开出了花

是回过头去看
看见岔路口还站着一个人，但已经想不起
在等谁


初冬

第一场霜落在菜叶上。薄薄的
像撒了一层糖粉

母亲把厚被子从柜顶取下来
阳光的味道，被拍打进棉絮里。柿子还剩最后几个
挂在秃枝上，给路过的鸟留着

风开始咬耳朵了。所有的树都学会了沉默


色彩在写诗

天空用蓝写
写到一半，被云涂改了

枫树用红写
写得太用力，叶子都落了

我用眼睛读
读到黄昏时分。所有的颜色都变成
一缕炊烟的颜色


某种轻

羽毛落在雪地上，雪没有陷下去
叹息穿过窗帘，窗帘只是动了动

是蝴蝶停过又飞走，花瓣上没有留下痕迹
是说了一句“没关系”，之后的那几秒安静


白的雪

雪落在黑的枝上
黑的瓦上，黑的泥土上

它不挑地方
也从不解释自己为什么白。只是静静覆盖
把所有的深色，都变成浅浅的等待

等太阳出来
它就走了。像来的时候一样轻


抛下笔墨

不再写山写水了
山水就在窗外，比纸上好看

不再写愁写别离了
愁是写不走的。别离写多了，反而像真的

我把笔搁在砚台边
看墨慢慢干，干成一道裂痕。那裂痕比我写过的
任何句子，都更像一条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