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月蹲在屋檐上，磨一把生锈的镰刀

收割炊烟里飘散的方言

田垄蜷成祖母的皱纹

蛙鸣是漏网的稻穗,敲打着空荡荡的晒谷场

我数着星子过河，影子被月光漂得更瘦了

像童年那段在月下，未被讲完的鬼故事

 咏鹅

它们曲颈向天歌

喉管里滚动着云朵,翅膀剪开池塘的镜子

红掌拨碎夕阳的倒影，涟漪一圈一圈地漾开

直到漫过童年的篱笆

此刻，它们静立如碑

羽毛沾着去年的雪。而我听见冰层断裂的春天

 仲夏

蝉鸣把天空喊得更蓝了

槐树抖落满地金币。蚂蚁扛着花瓣回家

晾衣绳上的衬衫鼓起风帆

兜住一阵穿堂风。吹凉灶膛里未熄的余温

祖母的蒲扇摇啊摇

摇出银河的支流，流过竹席凹陷的脊椎

 新麦

麦芒刺破晨雾，锋刃上还沾着露珠

镰刀吻过的地方，涌起金色的潮汐

打谷场扬起的尘烟里，祖父的咳嗽比雷声轻

他弯腰拾穗的弧度，量尽了整个夏天的长度

新麦在陶瓮里发酵

香气漫过土墙，醉倒了几只偷吃的麻雀

 夏花

野菊在石缝里举灯，照亮蚂蚁搬运黄昏

牵牛花攀着竹篱向上爬，把喇叭吹给流云听

最艳的那朵死在暴雨夜

残瓣粘在青苔上，像谁未写完的情书

我俯身拾起落英

指腹触到阳光的余温，忽然懂得凋零也是绽放

 台词

老戏台塌了半边角

蛛网裹着褪色的唱本。风翻到“游园惊梦”那一页

唱词簌簌跌落尘埃，当年水袖拂过的栏杆

如今坐着剥豌豆的老妪，她哼的调子跑了韵

却比锣鼓更懂人心

我试着念一句“原来姹紫嫣红开遍”

回声撞碎在空梁上，溅起几粒生锈的星光

 祖父的文本

他的手掌摊开，是一部线装的人物传记

沟壑里流淌着，民国36年的雨水

钢笔尖戳破稿纸，洇开的墨迹像泪痕

写废的信封堆成冢，埋着未寄的乡愁

临终前他指着窗外，那棵歪脖子枣树

说这才是真正的标点，逗号悬在枝头

句号沉进泥土

 山野

石头学会打盹。苔藓爬满它的鼾声

溪涧哼着走调的山歌，把云朵洗得更白了

松针铺成的地毯下，藏着松鼠遗落的果实

我用枯枝拨弄它，惊飞一群沉睡的光阴

野菊突然举起小黄花，像谁遗落的纽扣

缝补着山的寂寞

 下午茶

粗瓷碗盛着夕阳，茶叶梗竖起耳朵

偷听墙根的蟋蟀，弹奏去年的歌谣

茉莉花在杯沿结籽，香气漫过藤椅的缝隙

祖父的烟斗明明灭灭，烫穿几页旧日历

我啜饮这琥珀色的时光，舌尖尝到雨水的咸

和泥土深处，苏醒的藤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