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关雎

河洲上的风裹着水汽

扑在脸上是凉的

水鸟贴着水面飞

叫得散漫又随意

没有平仄，没有韵律

只是自在地响

翅膀擦过水面

荡开一圈圈浅纹

我蹲在浅滩边

去够那些长短杂乱的荇菜

指尖碰着露水

冷得下意识往回缩

左手捋一把，右手捞一捧

菜叶沾着泥点

乱糟糟地堆在岸边

心里那点软乎乎的念头

也跟着水波浮上来

不敢深想，怕扰了眼前的静

不想放下，又总牵牵绊绊

太阳往河中央移

影子被水波揉得软塌塌

没有轰轰烈烈的相逢

不过是岸边偶然的一眼

白天做事会走神

夜里躺着会辗转

睁眼看见的是水里的荇菜

闭眼晃着的是模糊的身影

翻来覆去的

不是床板的硬

是藏在心底

轻轻冒头的欢喜

二、蒹葭

秋霜先落在眉骨上

凉得人眨了眨眼

再慢慢染白岸边的芦苇

一丛挨着一丛

就那么直直地站着

不摇，不响，不说话

河水慢悠悠地淌

雾一层一层裹过来

衣角沾了潮气

贴在腿上，也没心思去管

沿着河岸一步步走

霜粒在脚下咯吱轻响

脚步踩碎地上的薄冰

也把影子踏得零零碎碎

雾把河对岸全遮了

你在看不清的那边

不是什么虚幻的影子

是我顺着河岸走了再远

绕了再久

也跨不过的一段河水

伸手抓不住什么

只有风从指缝溜过

张嘴喊一声

只有河水回流的轻响

后来慢慢就懂了

有些念想本就不用回应

就像岸边的芦苇

枯了又青，青了又黄

我在人间走一程念一程

一年又一年

始终望不到那道雾的尽头

三、桃夭

春风不用特意招呼

院角的桃树自己就开了

粉的、淡红的花瓣

挤挤挨挨趴在枝上

不是为了给谁看

只是时节到了

日子就该热热闹闹的

风一吹，花瓣落下来

沾在肩头，飘在脚边

你从花树下走过来

眉眼弯着，没施粉黛

没穿鲜亮的衣裳

就那么普普通通地站着

一转身

就把平淡的院子照得亮堂

往后的日子

是灶台上升起的轻烟

是早晚桌上温热的饭

是擦得干净的桌角

是随手叠好的布衣

桃花会谢，春风会走

季节会一轮轮更替

可你带来的暖意

渗进柴米油盐里

藏在朝夕相伴的琐碎里

把平平淡淡的日常

过得安稳又明亮

四、子衿

老巷的墙是青灰色的

墙根的草歪歪扭扭往上长

风蹭过瓦檐

不带半点诗意

只是凉丝丝地灌进领口

我靠在斑驳的砖壁上

指尖无聊地蹭着脱落的墙皮

碎屑落在手心里

粗粝，又没什么意义

目光落在路人的鞋尖上

布鞋、运动鞋、皮鞋

来来去去，不停歇

太阳从东边斜到西边

把影子拖得又长又懒

没有焦急地张望

没有反复念叨的话语

就只是安安静静站着

像等一片迟迟不肯落下的枯叶

等一句

藏在风里没说出口的话

古书里的句子太远

我不想念，不想记

只守着眼前这条窄巷

守着脚下的青石板

守着心里

那一点轻轻的、不肯散去的念

五、静女

老城墙的砖被岁月磨得发哑

墙缝里钻出来的野草

歪歪贴在冰冷的砖面上

风绕着墙角打旋

卷着尘土和湿土的腥气

粗粝，又真实

我踢着路上的小石子

慢慢往墙凹处走

脚步放得极轻

心跳却先乱了节奏

你就安安静静蹲在那里

没有刻意躲藏的模样

看见我过来

只是低头把手里的东西递过来

是草茎随便编的小玩意儿

是路边掐的无名小花

普通到不能再普通

我伸手去接

指尖不小心碰到你的手

猛地往回缩

再局促地接过

紧紧攥在手心

指腹反复蹭着粗糙的草茎

连手心都烫得发红

没有多余的对话

没有夸张的欢喜

就只是站在原地

风从耳边轻轻滑过

四周静得能听见尘土落地

连呼吸都放轻

只觉得这短短一瞬

小小的，轻轻的

却牢牢刻在心上

很久都忘不掉

六、采薇

当年离家的那天

路边的柳枝垂得很低

随手一拨

软乎乎的枝桠晃了晃

没有郑重的告别

没有不舍的叮嘱

就这么一步步

走出了村口

后来走过数不清的路

踏过软硬不同的泥土

鞋底沾过各地的泥污

看过形状各异的云

翻过连绵的山，趟过清冷的水

走得越远

心里越空落落的

始终惦记着一个方向

终于踏上归途的那天

冷雨混着细碎的雪粒

打在脸上微微发疼

钻进衣领，化在皮肤上

凉透了胸口

路还是记忆里的老路

坑坑洼洼，泥点溅满裤脚

也懒得抬手去擦

只一门心思往前赶

远远就看见那扇旧门

门框被风吹得发白

墙根长着薄薄的青苔

走到门前，站定

才敢慢慢舒一口气

没有盛大的迎接

没有激动的相拥

只是踩在这片

从小走到大的土地上

悬了一路的心

才一点点沉下来

踏踏实实，安安稳稳

二〇二六年三月十二日星期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