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的风裹着雪粒子，砸在王桂兰家的玻璃窗上，噼里啪啦响。她坐在炕沿上，手里攥着个皱巴巴的存折，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墙上的日历。还有三天就是小年，媒人说，男方家今天会来送彩礼。

       桂兰的儿子大壮，今年二十八，在县城的工地做瓦工，跟邻村的姑娘秀儿处了大半年。两人好得蜜里调油，可一提到彩礼，秀儿她妈就把脸拉得老长："俺们秀儿是独生女，养这么大不容易，二十八万八，少一分都不行。"

        二十八万八，对这个靠几亩薄田和大壮打工支撑的家来说，简直是天文数字。桂兰的男人十年前在工地摔断了腿，从此只能拄着拐杖干些轻活，家里的积蓄早给男人治病花光了，存折上那三万块，还是大壮省吃俭用攒下的。

        "他婶子，开门啊！"院门外传来媒人的声音，带着点刻意的喜气。桂兰赶紧把存折塞进炕席底下，蹭了蹭沾在裤腿上的炕灰，趿着鞋去开门。

       进来的是媒人张姨，还有秀儿她爸妈，后面跟着个拎着黑皮包的男人，应该是秀儿她爸的远房表哥，说是来"帮忙拿主意"。几个人坐定，张姨先开了口："桂兰啊，今天把大家叫来，就是把彩礼的事儿定下来。秀儿她妈说了，看大壮实诚，二十八万八，一分不能少，而且得是现金，当天过数。"

       秀儿她妈坐在炕沿上，手里摆弄着个银镯子，眼皮都没抬："不是俺们狮子大开口，现在村里谁家嫁姑娘不是这个价？再说了，这钱也不是俺们要留着，是给秀儿存起来，以后他们小两口过日子用。"

       桂兰的男人老王坐在椅子上，脸憋得通红，拐杖在地上戳得咚咚响："他姨，俺们家的情况你也知道，大壮他爹这腿……实在拿不出这么多啊。能不能少点？"

       "少点？"秀儿她爸把烟袋锅子往炕沿上一磕，"少一分都不行！俺们秀儿长得俊，又能干，追她的小伙子能排到村头，要不是大壮先下手为强，俺们还不一定同意呢。"

       那个拎黑皮包的男人这时开口了，声音油滑："老王哥，现在这社会，没钱娶什么媳妇？要不这样，我认识个朋友，专门做小额贷款，利息也不高，先把彩礼凑上，以后慢慢还嘛。"

        桂兰心里咯噔一下，她知道那"不高"的利息意味着什么。村里有户人家为了彩礼借了高利贷，最后房子都被收走了，男人跑了，女人疯了。她刚想开口拒绝，就听见院子里传来一阵脚步声，大壮回来了。

       大壮身上还穿着沾着水泥点子的工作服，头发上结着冰碴子。他一进门，就看见满屋子的人，脸色沉了沉："秀儿她爸妈，彩礼的事儿，能不能再商量？我这几年攒了三万，家里还有两头牛，能卖两万，剩下的我慢慢打工还，行吗？

        "慢慢还？"秀儿她妈斜了他一眼，"等你还完，秀儿都成老姑娘了！不行，必须一次付清。"

        大壮的拳头攥得咯咯响，指节都白了："那要是我拿不出这么多呢？"

        "拿不出？"秀儿她爸站起身，"那这婚就别结了！俺们秀儿不愁嫁！"

        屋子里瞬间静了下来，只有窗外的风在呜呜地哭。桂兰看着儿子通红的眼睛，心里像被刀割一样。她猛地站起身，冲进里屋，把炕席底下的存折翻出来，又从柜子里找出个布包，里面是她这些年卖鸡蛋攒的两千块，还有老王当年工伤赔偿剩下的五千块，一股脑地塞到秀儿她妈手里："他姨，俺们家就这点钱了，你先拿着，剩下的，俺们大壮一定慢慢还，行吗？俺们大壮实诚，不会亏了秀儿的。"

       秀儿她妈掂了掂手里的钱，撇撇嘴："这点钱够干啥的？塞牙缝都不够。"

        就在这时，院门"吱呀"一声被推开，秀儿裹着个红围巾，气喘吁吁地跑了进来。她看了看满屋子的人，又看了看大壮，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妈，爸，你们别逼大壮了！我不要彩礼了，我就要跟大壮在一起。"

       "你胡说什么！"秀儿她妈急了，伸手就要拉她，"这没你说话的份！"

        "我偏要说！"秀儿挣开她妈的手，走到大壮身边，紧紧攥住他的手，"大壮跟我说了，他会一辈子对我好。彩礼是给我要的，不是给你们要的。我知道你们是为我好，可我不能为了钱，把自己的幸福卖了。"

       她转向桂兰，鞠了一躬："婶子，对不起，让你们为难了。我跟大壮商量好了，我们先领证，彩礼以后慢慢攒，就算没有，我也愿意跟他一起过日子。"

       秀儿她爸气得直跺脚："你个没出息的东西，白养你这么大了！"

       "爸，"秀儿的声音软下来，"你忘了当年你娶我妈的时候，我姥爷要的彩礼是多少？你说那时候家里穷，我姥爷没要一分钱，就说只要你对我妈好。现在你怎么就忘了呢？"

       秀儿她爸愣住了，烟袋锅子掉在地上，火星子溅到裤腿上，他也没察觉。秀儿她妈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没说出话来。

       媒人张姨在一旁打圆场："哎呀，这孩子说得也在理。其实彩礼就是个意思，关键是小两口过得好。要不这样，彩礼就按老规矩来，六万六，图个顺顺当当，剩下的让小两口自己攒，你们看行吗？"

       桂兰看着秀儿真诚的眼睛，心里暖烘烘的。她拉过秀儿的手，又看了看老王，老王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了久违的笑容："行，就按张姨说的办！"

       秀儿她妈叹了口气，把手里的钱塞回桂兰手里："罢了罢了，女大不中留。六万六就六万六，但是大壮，你要是敢亏待俺们秀儿，俺饶不了你！"

       大壮赶紧点头，脸上的愁云一扫而空："放心吧妈，我一定会对秀儿好的！"

       雪不知什么时候停了，太阳从云层里钻出来，把院子里的雪照得亮晶晶的。秀儿拉着大壮的手，走出院门，风还是冷的，可两人心里都暖乎乎的。

       桂兰站在门口，看着他们的背影，手里攥着那六万六的彩礼钱，突然觉得，这钱不再是沉甸甸的负担，而是一份对未来的期许。她回头看了看老王，老王正拄着拐杖，笨拙地扫着院子里的雪，阳光落在他的脸上，竟也有了几分神采。

       腊月的风还在吹，可这风里，已经有了点过年的暖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