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曾写过一篇散文《亲爱的奶爸奶妈》,给一些读者留下较深的印象,有的读者给奶爸奶妈送上祝福,也有的读者在感动之余产生疑惑:真的吗,他们真的会永世相守吗?
其实和一些读者一样,在我心里也一直隐藏着担忧,毕竟阔别家乡多年,虽然春节回家与奶爸奶妈有过短暂相聚,但来去匆匆,很难触摸到他们的真实生活状态。在他们那些看似平静生活画面的背后,会不会真的隐忍着很多心酸与无奈呢,我时常这样想着,但又立刻被自己的想法吓一跳,那是一种灵魂的惊悸!
2014年的夏天,奶爸奶妈因我的多次邀请,决定到我这里来走一走,正因为他们的到来,彻底抚慰了我那颗悸动的心。三十年来,奶妈因为一次意外美丽容颜被硫酸损毁而没有踏出过那个县城半步,而此次为了到我这里来走走竟一下子踏出了千里之外,我知道,这一步踏得有多么深重!
爱人的好友听说二老来了,偏要请他们吃饭,席间,没有人对奶妈的容貌而感到惊异和失态,因为他们早已从爱人那里听到了关于奶爸奶妈的故事,以及奶爸奶妈和我的故事。也许是这样的故事在当下已经剩得不多的缘故,不由得令人心生敬意,仿佛一瞬间,某些苍白无力、脆弱无比的东西被一种魔力感染和温暖着,它触动着每个人的神经,直指内心,在内心深处频频泛起涟漪。
感谢这个美丽的夏天!它让我在多年后再次与奶爸奶妈零距离亲密接触。生活于他们而言,没有富裕和奢华,没有鲜花和浪漫,如今更没有了青春和美貌。但在经历了岁月的种种磨砺之后,他们依然十指相扣,漫步在如血的夕阳,沉浸于那些让人忽略又不经意的平凡琐碎——正是那些细微之处还原了他们的真实生活状态。
那是何等的纯朴和自然!
逛商场时,他们互为对方挑选鞋子。先是奶妈为奶爸挑了一双布鞋,然后是奶爸为奶妈挑了一双凉鞋。然而因为颜色问题两人辩论起来,奶妈说绿的好看,洋气。奶爸说黑色才最适合她的年龄。两人孩子般地辩论不休,我和他们的小孙子在一旁看着乐得笑弯了腰。最后奶妈接受了奶爸的意见,要了那双黑的……其实,在旁人看来,那是一场多么幸福的辩论,要知道天下有多少夫妻,别说是关注对方的一双鞋子,大概就连对方每天穿了什么颜色的衣服都不曾记得。
和奶妈走在街上,总有路人不时地盯着她的脸看,我赶紧不停地找话题以分散她的注意力,然而我发现,奶妈并不太在意,当遇到路人异样的目光时,她稍作低头,然后坦然地与路人擦肩而过……我的内心很震动,与她相比,自己显得多么脆弱和渺小,不禁自我拷问:如果我是她,我是否有勇气去迎接那些刺人的目光;如果我是她,又是否能拥有她那般比路人更强大的看待生活的目光?也许这个拷问会出现在更多人的心中。记得失去双臂的歌手刘伟曾说过:要么赶紧死,要么精彩地活!我想奶妈是早已悟透了的,虽然她的自我战胜的过程有多么的痛苦不堪!
几十年来,奶妈未曾改变对生活的热爱和对美的追求,只要出门便细细打扮,一袭过膝的黑纱连衣裙,一条金丝项链,一双中跟皮凉鞋,再配上一个深亮色手提包,显得落落大方。她听说晚上要帮我做饭,一进家门,赶紧换上平日做饭专用的白色T恤衫,她绝不会把上街时穿的和做饭时穿的衣服混用……这种由内而外对生活和美的热爱精神是不朽的,它不受任何因素的影响和改变。
一天下午,因为下雨,大家便围坐在家里看电视,奶爸一边看一边不停地打哈欠,我问他是不是中午没有午睡好,他说午睡时因为奶妈睡得太香,打鼾声比较大,吵得他和孙子都睡不着,但为了不吵醒奶妈,他叫孙子忍着不聊天也不看电视,直到奶妈睡醒……而奶妈听了则一脸茫然,即而转为歉意。所以,有一种呵护是在你不知情的情况下发生的,不知道世上有多少人感受过或付出过这种无声的真爱,或许,更多的人会在爱人打鼾时选择踢对方一脚或干脆丢个枕头过去。
在游览佛教圣地九华山时,导游一直跟在身后,试图说服奶爸奶妈买香拜佛,但奶爸奶妈没有买。他们说,到九华山来是把它当成名胜之地游观的,对于佛,不拘于形式,只放在心中。“放在心中”——多么质朴又真实的做法!放眼九华山,香雾缭绕,看着满山的信男信女,我突然产生了疑惑:那些信男信女都在佛前求了些什么,他们不在佛前时又做了些什么,他们又是否真的通过求佛获得了真心和真爱?这些我都不知道。我只知,奶爸奶妈真的做到了“放在心中”——内心的虔诚,让他们拥有了满山的真爱!
趁众人游兴正浓,我提议让导游给我们照张全家福,大家一听立刻嘻嘻哈哈互相拉扯着排队,但很快我就后悔了,因为我察觉到奶妈脸上流露出的一丝尴尬。我竟然忘了,奶妈自被毁容起,就不曾面对过镜头。我心里一阵战栗,正恨自己不知该如何收场时,却见奶妈从手提包里掏出了一副大墨镜,从容戴上后,微笑着挤在我们中间。我心里顿时一阵感动——
是的,没有卑微的态度,就没有卑微的生活。
当很多个家庭正发生着这样那样的巨变,遭受过一次突如其来意外不幸的奶妈,其生活并没有发生巨变,生活轨迹依然如常!然而,奶妈的生活又发生了巨变,因为一个失去美丽容颜的女人能获得无数美女都不曾拥有的幸福,这难道不是一种巨变么?
我相信世间:一定有一种真爱,与金钱无关;一定有一种真情,与美貌无关。所以,奶爸奶妈能够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我祝福他们!
谨以此文献给亲爱的奶爸奶妈,亦作为他们现实生活的一个恰当定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