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我们终究

没能等到

一条睡醒的鱼

在快艇离开后

大海轻轻

合上了

被螺旋桨

拉开的眼睛

仿佛整个白天

它只是

做了一个梦

真实

却不痛苦

而我们

仅仅是

它梦中

刺客一样的

过客

—— 闫殿才

闫殿才，青岛莱西人。有作品发表，出版过诗集。

▎初春海钓

我们喝略带麻醉作用的液体

这让我们找到借口——

把初春的料峭，推给严冬

我们渴盼一条先于季节醒来的鱼

与它干杯。想像它

吞食钩上饵料的样子

正如此刻，我们朵颐手中的午餐

这让我们感到兴奋——

一条鱼，跟我们吃请

在双方的醉意中

随手反刺，一竿封喉

这种酒桌上的反目，让我们开怀痛饮

沉浸在人类的阴谋和世俗的小聪明中

但我们终究没能等到一条睡醒的鱼

在快艇离开后，大海轻轻合上了

被螺旋桨拉开的眼睛

仿佛整个白天，它只是做了一个梦

真实，却不痛苦。而我们

仅仅是它梦中，刺客一样的

过客

▎分界线

菩提寺的钟，声音穿越千年。依旧

单调。沉闷。古板。

正是立春。北风渐渐将往日的

狂躁，阴冷。一丝一丝，剥茧般抽去

像一个临近暮年的人，开始小心翼翼地

迷恋人间

而海浪，却日盛一日地

跃上堤岸。寻找昨日遗落高处的

旧爱。或者不敢忘却的清欢

后山的白玉兰，慢慢打开，毛茸茸的花骨

甜蜜的蕊，吐出初临人间的欢喜

如晨曦中的你，于半梦半醒间

努力睁开迷蒙的眼睑

这些人间的事物，让中年的我

一边享受清晨日影喷薄而出的暖

一边回忆，枕于山巅的夕阳

依依不舍的

留恋

▎稻  草

新移栽的银杏树，一米之高

一圈一圈，缠满了稻草绳

延吉路160号的垃圾箱旁，那个乞丐

一件稻草织就的破旧帘子，遮住下身

他潦草的身影，斜倚在树干上

愉快地吃着，从垃圾箱里翻捡出来的东西

此时阳光，正一寸一寸地，向北漂移

他们相互依靠。心里都装着一个，浩大的春天

▎棉  花

盛开的时候，都在秋天

万物开始凋零。它，为它们挽

送一个离世的人。佩黑纱，戴白花

生与死，都穿着棉。

或悲恸，或窃喜，或了无声息

它为他们，遮住，一丝做人的尊严

▎老照片

母亲走后，我把父母泛黄的结婚照

从赤褐色的枣木箱子里，翻出来

挂在堂屋的正中央

照片是母亲摘下的

父亲去世后，母亲再没提起过

吵了一辈子架，不知这次

他们在那边

会不会初恋般的，再遇一次

之于我，挂上老照片

家，还是一个完整的家

我还可以在人后，偷偷

再做一回孩子

▎歪脖子松树

那棵松树，在一米半高的地方，折了个弯。又

猛地昂起头，向上挺拔

每天早晨，一个步履蹒跚的老人，按时过来

用他微驼的脊柱，对着树干的弯曲处，蹭来蹭去

有时候，他也用背，一下一下撞击树身

像在唤醒某些，沉冥的记忆

这时候，阳光总是恰到好处地

穿过松针。也会有一两声清脆的鸟鸣

从树冠上滑落下来

他们这么互为犄角地蹭着，相互安抚

那些弯曲的岁月，成为他俩交流的

共同语言

▎弹珠飞

吃完庄稼吃草籽，吃完草籽，捡几只秋后的蚂蚱

野鸡在空旷的田野里，晃来晃去

秋风也是

它们都有被季节催肥的硕大身躯

弹珠飞出。首先撕开的，是风的秋衣

风声如鹤唳。向野鸡发出刺耳的警报

野鸡没有跑。甚至没有叫

它尖巧的额头上，赫然喷射出

一道迷人的血柱

这只从春天射出的弹珠，穿过繁花和冷月

绕过生锈的蛋壳，和

绒球一样瘦小的仔鸡

射入现在填满脂肪的肉体

这种坚硬的穿越，让每一场游戏

都充满悬疑。让每一个成熟

时刻都要提防，窥觑已久的欲壑

▎信  仰

丈量大地时，他尽量让四肢和额头

贴紧冰雪和沙石。这样

他的脉搏就会跟大地的脉搏，同一个节奏

他有时会多趴一会儿，听听心房撞击路面的回音

以证明，他修持地虔诚。但

那只秃鹫不这么想。它一直

在他的上空盘旋。它一定在判断

这具蠕动的肉身，是不是即将到来的午餐

就像天葬台的那些，赤条条

奔向轮回的肉体一样

他也看到了盘旋的秃鹫。但

他还有十万个等身长头没有叩

那条通往天葬台的路，还不敢走

虽然，他也乐意

最后把自己交给一只

哪怕跟他一样苍老的秃鹫

他们都有信仰。

都相信，一种美好的结束

即开始

▎蝴  蝶

能搬动当雄大草原的，就是那些

在蕨麻和狼毒花之间，翩翩起舞的蝴蝶了

它们把夏天，从羊八井，一点儿一点儿

搬到海拔5190米的那根拉山。又移到那木措湖

河水便动起来，白云动起来，草原鼠动起来

整个唐古拉，忽然变成一群，移动的佛

它们炫丽的光斑，布满青草的纹理，也

覆盖积雪的圣洁

它们薄如蝉翼的翅膀，打开一座座山口的大门

它们把一颗颗，发于内心虔诚的种子

种在山雪之间，长成一种

接天连地的永恒。于是

一些感动人间的暖，在盘旋的山路上

匍匐。叩拜。

它们有时，也落于玛尼石上

为天下苍生，求福，祈安

▎游  子

逆着沙丘流动的方向，能寻到，沙的故事和风的源头

跟着牦牛，会看到，扎西顿珠的小绣楼

后坡上去，臥佛寺佛像的前身，是块顽固不化的石头

前边看，他的笑，给人间增添了不少柔软

这条官道，往前，能追上一个抱着汉节牧羊的男子

往后，会看到一颗追逐落日返乡的心

▎青  虫

那些赞美春天的词汇：妩媚、烂漫、炫丽、翩跹

给蝴蝶多少，都不为过

开不败的身影，把春天，从一株植被

带到另一株。传递着

一朵花对一朵花的浪漫，和

一朵花对另一朵花的激情

这个春天的红娘，四处播撒

对自由和光明的追求和信仰

两把喷雾器，在叶的正反面，相互绞杀

这美丽的蛾子，不知道它的前世今生

经历过如此浩大的人间劫难。它的

幼小的子孙，在叶脉上痉挛，在畦垅上翻滚扭动

仿佛要扭清一段前世的因果

扭转一段，宿命的不公

没有申辩和悬念

萌芽扼杀在摇篮里，从来不是真正的犯罪

一些苍白的词语，从三月的地底下冒出

▎黄昏记

土地越黄，头巾越白

一个围着白羊肚手巾的

汉子，在黄土高原上穿行

确切地说，是在一条腹蛇一样

蜿蜒曲折的小路上

蠕动。肩上，一袋由沉睡千年的黄土里

唤醒的麦子，已然换成了面粉

他扛着这袋，全家翘盼已久的

渴望。指了指，马上就要隐入暮色的

另一个荒塬

拒绝了让他搭车的要求。他说

前方，车，进不去。

他是凌晨四点，扛一袋子小麦

从塬上出发。此刻，距家还有二十里

这条小路，是，把小麦变成面粉的

食道

不然，他和他的家人，只能吃

水煮麦粒

在他一个肩膀，愉快地接过

另一个肩膀的负重后

我看到，一只跟他一样着急归巢的

大鸟

从头顶，倏忽间融入夜色

而我，却看不出

它翅膀的沉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