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夜之后

就只剩下

风击打大地

的声响和

空旷的狗叫了

临近黎明

风停了

狗安静了

鸡鸣此起彼伏

像布拉格

广场上密集的

枪*声

—— 邓 斌

邓斌，云南文山85后公民。“独立作家”专栏作家，小酒馆自由诗人，中国地下诗歌方阵成员，诗 观：如果非要叫我诗人，请叫地下诗人。

▎与子书（七）

十月十三日

我拼了命，把你从永别的路口

拽了回来

现在已是凌晨，我的疲惫

荡满狭长的走廊

你躺在十号病床上，像一把

待割的稻草

多希望你一夜间长大，一夜间

懂得爱恨。尽管那样我将一夜变老

说到恨。孩子，我不希望你有恨

（恨是黑色毒药）

除非有人把你的爱践踏

说到爱。会有不知耻的人教你爱他

（只能爱他）

你要警惕，那是更毒的毒药

爱眼里为你充满泪水的人吧

▎遗 嘱

如果冬天还没结束

我就停止呼吸

不必太多悲伤

应该这样想：这只囚鸟

终于自由了

堆个空坟吧

不要把我埋进土里

那儿没有一点光。活着时

我已经看够黑暗

就找一条明亮的河

把我的余灰

撒进去。让它带我去远方

永不回头的远方

▎不 安

因为那个下午

很多天

我像个弄丢课本的孩子

那天下午我不小心

打翻酒杯，洒了一地人话

声音颤抖时

我指着昏黄的太阳说：

坠落吧

既然不能照亮一粒尘埃

坠入你投下的深渊

还有静默的土地

看着幼小的你，我时常忧伤

草木渐黄，夜如海水

我们没有腮和盔甲

夜如海水，但海是有岸的

等糖果一样的太阳

高过你头顶，我们去旷野，我做大马

你挥动想象的鞭子喊“起驾起驾”

我们就朝远处欢叫狂奔

像重回天空的囚鸟

2020.10.15

▎如果我消失不见

如果我来不及道别

没有留下只言片语

就消失不见

如果人问:

他有过什么美好愿望？

朋友，你就说——

自由

▎日 记（四）

立冬第一天下午，阳光依然温暖

风像往常一样

不停地吹，不紧不慢

我在苍茫的中越边境上

靠着沉默的山岗

听七十二岁的杨泽仙老人

回忆他的青春和楠木坪的过往

他说一岁时

被父亲背着来到这里

他们到来之前

就有人在村里生息，劳作

只是不知道后来都去了哪里

像从树上落下的叶子

不知被风吹向何处

只留下一座座低矮的坟萤

从他的叹息里，我仿佛听见江水

卷着落叶东去的声音

2017.11

▎人间没有改变

（写于一个无罪的罪人的葬礼上）

我不为你悲伤

噩梦纠缠的年月，七十八年

似乎显得太过漫长

今天天气极好，刚好可以

凉晒你这一生

如果能再来，你要选对时辰

不说什么了。到了那里

如果遇到我外公，请告诉他：

人间没有改变，一切没有改变

我外公脸目慈祥，爱笑

生前被逼喝过尿，吃过耳光

走时穿着旧衣裳

2020.11

▎听 夜

这是我纸片一样的家乡的夜晚

开始还能听见孩子打闹

虫鸣或高或低

还有人谈笑、猜拳、争论

困顿的汽车马达隐隐约约

午夜之后就只剩下

风击打大地的声响和空旷的狗叫了

临近黎明，风停了狗安静了

鸡鸣此起彼伏

像布拉格广场上密集的枪*声

2018.10

▎看 戏

几只乌鸦从日落飞来

在树枝上庄严列队

它们在举行仪式

加入组织，准备解放全鸟类

我没有揭穿它们。隔着车窗

安静等待谢幕

2020.11.28

▎做己心虚

像贼一样

偷偷摸摸的

做一次自己，就心虚一次

冷汗直流

刚刚把自己揣进怀里

还没等捂热乎

又急匆匆放回原处

什么时候能永远的把自己窃为己有？

唉，这个“窃”字用的太屈辱了

我的光明磊落已一文不值

▎又一棵草没能熬过冬天

又一棵瘦弱的草

没能熬过摇晃的冬天

两手空空，向土地交还一生

又一棵苟且的草

在我的回忆里，无声无息

凋零在他光鲜的祖国

今晚在遗像前

我和他约定，来生还做兄弟

我和他约定，来生不再来

这荒无人烟的墓地

2020.1.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