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那晚,我们围坐在篝火旁
漆黑的夜空也比它四腿明亮;
消融一切的黑暗也吸纳不了它。
那晚,我们围坐在篝火旁,
看见一匹黑种马。
我在世界上没见过更黑的事物——
它的四肢漆黑如乌煤,
它的身躯漆黑如虚空,
比黑夜还黑,从鬃毛到颤动的尾巴。
它的两侧,把一片漆黑摊分,
从不晓得什么是鞍具下的擦伤。
它伫立不动,似乎在沉睡。
但恐怖弥漫它四蹄的漆黑。
如此黑,阴影投下也不留痕迹;
染也染不出它这种黑。
黑如黑凛凛的午夜,
黑如凶猛而不见底的针心——
黑如耸立眼前的密林,
黑如窝形肋骨间绷紧的空隙,
黑如土地底下躺着种子的凹处。
我知道我们内部也一片漆黑——
然而我们一望,它就更是黑得发亮!
我的手表显示现在还只是午夜。
它丝毫也不移近我们半步,
它腰身潜藏着深不可测的幽暗,
它脊背完全从我们视野里消失;
不留下哪怕一个小光点。
它两眼的白光像扫来两道闪电,
瞳孔更是黑咕隆咚,
仿佛底片上眼睛怪异的斜睨!
但为什么它中止飞奔
而停下来在我们身边留连,
直到黎明来临?
为什么它如此贴近篝火站着?
为什么它呼吸空气的漆黑,
踏碎落叶松脆的骨头?
为什么它两只硕大的眼睛里射出黑光?
——它想在我们中间寻找骑手。
▎火正熄灭
火正熄灭,一如你能听见的。
角落里那些影子一直在移动。
现在想对它们挥拳或叫喊
来阻止它们已经太迟。
这个军团不听命令。
它已逼近并围成一圈。
它无声地从四壁漫下来,
而我突然处于正中央。
黑暗的爆发像一个个黑问号,
正不断越升越高。
黑暗更密集地从上面降落,
淹没我的下巴,压皱我的白纸。
时钟的指针已完全消失。
你看不见它们,听不见它们。
什么都没有了,只剩下眼睛里的亮点──
看上去像冻结和不动的眼睛。
火已熄灭。一如你能听见的,它熄灭了。
浓烟缭绕,贴着天花板。
但这个亮点烙在眼睛上。
或不如说烙在黑暗上。
▎致一个独裁者
他以前常来这里,直到他披上金穗带,
穿上雅致的宽大衣,克制,驼着背。
逮捕这些咖啡馆常客——
他稍后便开始掐灭世界文化——
似乎是甜蜜的报复(对时间,不是对他们)
报复缺钱,嗤笑和辱骂,
劣等咖啡,沉闷,和他
一输再输的二十一点。
而时间不得不吞忍那报复。
这地方如今挺拥挤;笑声阵阵,
唱片低哼。但是你刚要坐下来
便好像感到必须先环顾四周。
到处是塑料和铬——不对劲;
油酥点心有溴化物的余味。
在关门前某个时刻他会从某家剧院
直接进来,不兴师动众。
当他进来,他们全都站起来,
有的不得已,别的由衷地高兴。
虚弱,手掌倦怠地一扬,
他便使晚上恢复其舒适感。
他喝他的咖啡——现在质量好多了——
坐在靠背椅上,咬起面包卷,
如此美味,死者也会喊一声
“确实棒!”要是他们也能来。
▎只有灰烬知道
只有灰烬知道被烧毁意味着什么。
但是当我用近视眼睛往前望我也会说:
并非所有事物都被风吹走,扫帚在庭院
猛扫,也不会把一切都清除掉。
我们将留下来,作为一个被踩皱的烟头、一口痰,在长凳的
阴影下,那里的角落不允许一线光进入。
而我们将与尘垢相拥躺下,计算日子,
变成腐殖质、沉积物、文化层。
考古学家将会张开他的嗉囊打嗝,弄脏
他的泥刀;但是他的发现将会被全世界
怒斥,像埋在地下的激情,
像金字塔的保留版。
“腐尸!”他将呼吸,反胃,
但最终他将比地面远离鸟儿更远离我们,
因为腐尸不受细菌侵害,不受整体
侵害:粒子的神化。
▎哀 歌
无论是你毅然把我钓出太平洋
还是在大西洋边我宽旷地将你壳撬开
现已无甚重要。一种不同的海洋
如今侵蚀着看起来相当硬如磐石
并可在推想中径自慢慢渗入
你的发式,既是——冲刷
也差不多是征服。而,诚如诗人所言,
您已深驻人性,那现在和你后裔一起
横越这个大洲,带来着新的苦恼于心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