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前位置>> -> 长篇小说 -> 历史小说>>《静静的白桦林》内容
(1-3)
类别:历史小说 作者:老翁 发表日期:2018-09-28 21:48:37
本书索引:
本书简介:

静静的白桦林
文/老翁 

    (一)

      开往三棵树的慢车,停靠在女儿河这个小站时,猛地上来许多手拿布口袋的乘客。原本很宽松的空间,骤然间如山雨欲来的狂潮,汹涌澎拜地冲击着每节车厢。
     没多大工夫,拿粗鲁而狂野的埋汰话,犹如当饭吃的闲唠嗑地吵吵声中,夹带着浮动在车厢空间的老蛤蟆烟的味道,充斥每个乘客的听觉与嗅觉,车厢里就这样沸腾起来了。

     乌云密布心间的温永刚,在车厢骤然沸腾的那一刻,他的心情更加阴沉。他下意识瞟了一眼坐在身旁两手遮面,将头深埋在双膝上的许巧,他的身体略微抖动几下,仿佛一块沉重的大石头,从天而降,重重砸在他阴沉的心头。
     他非常担心许巧承受不住近日来一连串突发变故的打击,尤其几日来她超出常人的冷静和沉默,更使温永刚的心里茫然所措,空洞洞的没着落感。

     对许巧的担心,只是温永刚的心理被压倒骆驼的驼峰上最后那根毛。
     缓缓前行的列车驶向何方?带他冲出人生的迷途还是驶进更迷茫的深谷?捕捉不到前面道路上的光明,才是压在他心头最大的痛点。

   “那两个瘪犊子想找削。”

    忧心忡忡的温永刚被许巧冷丁儿的一句话,弄得一头雾水,张开嘴惊愕地看着满目怒火的许巧。

   “咯咯……”她风云突变似的笑声环绕在整个车厢,使相对和谐的车厢氛围增添了几分不和谐的音符,起码在温永刚的意识中是如此。她银铃般开心的笑声仿佛沉寂了一个世纪,在顷刻间突然响起了,叫温永刚不寒而栗,毛骨悚然。悦耳动听已变得痛心的刺耳,他急忙双手捂住耳朵,不停的低声嘀咕:完了,完了……

    许巧硬生生地掰开温永刚的一只手,食指在他的额头狠狠戳几下,又指一指拥挤在过道上的两个其貌不扬,却敦实的像头牤牛的年轻男人:“咱去削那两个瘪犊子。”

    “后果呢?”

    “心情雪上加霜更可难受。”

    “发泄?”

    “不!解气!”

    许巧话音未落,人已经冲进过道上汹涌的人潮中。忽然间,车厢里响起撕心裂肺的嚎叫声,紧接着,所有乘客不约而同向嚎叫方向望去,个个目瞪口呆地瞅着这位姑娘惊天动地的举动。

    或许乘客们都会在瞬间产生同一个疑问:她是人还是妖?

    被许巧制服而蹲在地上的青年男人,不停的哀求:姑奶奶饶了咱吧!咱的亲姑奶奶……

    在一旁的另一个同伙眯起永远睁不开的小眼睛,歪了歪脖子又瞄了瞄许巧,从鼻孔里很不服气地哼哼几声:“姐妹儿,哪条行子的?下手够黑,哼哼……”

    “别扯用不着的,你俩瘪犊子心够黑。”

    “姐妹儿夸奖了,不过就是玩玩。”

    “玩命?”

    “姐妹儿,想找削吗?”

    “想!”随着一个想字,许巧单手借助抓着蹲在地上小偷的肩膀,以迅即不及掩耳之势飞起一脚,正中那个同伙的下巴,这一脚叫他双手捂着下巴坐在地上,鼻孔发出几声痛苦的呻吟。

    “说,掏了几坑活?”

    “姑奶奶,咱刚上来,只玩了一票。”

    “你们两个王八犊子,这些乘客都是去买土豆种子,有句老话说的好:饿死不动种子粮。掏了他们买种子的钱,叫他们一家老小今年怎么活?这叫伤财害命,还不快点把钱还给人家。”

     许巧捋了捋被弄乱的头发,飞身跃到座位靠背上:“叔叔大爷们,你们马上检查一下自己的钱丢没丢?是丢钱的都帮我押着这两个瘪犊子去找乘警……”

    “不用找了,我们来了。”

    乘警话道人到,把两个小偷铐起来,又在许巧的耳边嘀咕几句,她点点头跟着乘警和列车长带着两个瘪犊子走了。

    “大兄弟,那位姑娘是你对象吧?啧啧……那啥,人家是咋练出来的本事,咱估摸着,戏文里的女英雄刘金锭,没准还没人家姑娘那两把刷子。啧啧……”坐在温永刚对面抱孩子的青年妇女,咂咂毫无血色的嘴,发出几声赞叹。
     她发现低头看书的温永刚,根本没有搭理自己,几分不满地撇撇嘴,又嘛答嘛答(不满而又瞧不起人的举动)眼睛:“大兄弟,你咋这样?咱跟你说话呢,咋不理人呢?咱看着你配不上那位姑娘,真是的。”

    “你呀,真是个虎哨子(傻B),别得瑟行不。”青年妇女身边那位胡子拉碴的汉子,一边腮帮子抽搐几下,另一半脸上的胡子撅了撅,激歪的嘛答着他屋里的女人。

    乘客们都像看西洋镜似的站起身,凑过去看许巧勇斗小偷的热闹时,温永刚跟没事人似的,连屁股也没挪动挪动,他从军绿挎包里掏出一本“马克思青年时代”的小说,埋头认认真真阅读起来。
    之所以没去关注许巧的举动,原因有一,也是他唯一的理由:此时的她,发泄远比沉默更快解脱内心的酸楚。

    对面坐着的小两口之间的隔叽(拌嘴),温永刚听得一清二楚,只是故弄玄虚的装糊涂。心情决定目光的审视感,当内心处在昏暗的低谷,看不到光亮时又怎能发现美的世界,更不想去挖掘与此刻心境截然相反的事物。
    从他和许巧踏上这列逃难的列车,脑子里一刻也没摆脱无望的念头,自己光明的前途在哪儿?要去的那片雪域的人们和那片白桦林能给他带来什么?在那里能找到出路吗?

    “哎,咱戴上执勤的红胳膊箍(袖章)咋样,没毛病吧?嘻嘻……”

    “咳呀(是),大妹子戴上红胳膊箍更俊了不是,咱说大妹子,你呀没毛病,咋样拾掇都好,这位大兄弟叫咱看那,毛病大的邪乎啦!他呀,根本配不上大妹子不是,啧啧……。”
    对面的青年老娘们儿总算找到报复的机会,她僵硬的面目表情终于绽放了出来。

    “死老娘们儿,叫咱说你啥好?咱看你就是虎哨子外加欠八登,倒扯扯(混)的图啥,老子娶你这个虎哨子算是倒八辈子血霉了。”大胡子撅了撅满脸的连腮胡子,没好气的呲哒(责怪)他屋里的女人。

    “你晚上对咱那啥时咋不说倒八辈子霉,咋!那工夫你吃蜜蜂屎了不是,你大老爷们儿的尿性去哪儿了,这阵儿咱屁股没夹紧跑出你来了,真是的。”

    “你……你……找削……”

    那老娘们儿没等他话说完,一头顶在他的胸上:“你削啊!不削就不是你爹奏(操)出来的,今儿咱倒是要……”

    “哇……”她怀里抱着的孩子被吓哭了。小两口着急忙慌去哄孩子,再没闲心去扯犊子了。

    “永刚,你瞅瞅人家小两口活的多有意思,孩子哭老婆闹多热闹,咱好羡慕他们的生活呀!”

    “我没看出有啥好。”

    “你不喜欢?”

    “不是不喜欢,是烦。如果这样生活一辈子,真不如把我杀了,没劲。”

    “如果咱喜欢呢?”

    “那是你的事儿,跟我没关系。”

    “你……你……”


(二)

    摁下葫芦起来瓢。

    对面的小两口经过波澜壮阔的闲崩樱子(没事找事),在孩子停止哭叫的同时,他们二人犹如一汪湖水般平静下来。

    然而,许巧却开始横眉冷对温永刚,许巧手指点着一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神情的温永刚,气的只嘎巴嘴却说不出话,她的脸气的通红,全身都在颤抖。

    “大妹子,别跟他这种虎拉巴几(智商低)的人生气,跟这种隔路人(不合群)掰扯(理论)不明白,大妹子你何苦呢!”

    “大姐,他不虎,咱不许你这样扁扯(笑话人)咱对象,知道不?”

    许巧开始把横眉冷对千夫指的劲头转向那位好心的大姐。

    她与温永刚相识四年多,而且与他初识,是他奋不顾身踢开冒烟的手榴弹,这才救了她和好友林娇娇。在她的心中,永刚就是顶天立地的男子汉,是她的救命恩人,更是她一见钟情的白马王子。

    虽说,一直没跟他挑明那层关系,父亲临终对他的嘱托,干妈对她的认可已是不言而喻,只是隔着一层窗户纸罢了。

    温永刚是她的人,自己咋跟永刚兴风作浪胡折腾,都是她跟他的事儿,别人扁扯他准定不行,这是她骨子里的霸气,决不能容忍他人说永刚一个不字。

    不过细细想想,应该感谢这位欠登儿大姐,不是她出口不逊,把自己逼急了,或许还没勇气公开承认和他处对象呢!

    许巧在瞬间变换面容,笑嘻嘻的对那位还在发懵的好心大姐说:“大姐,真不好意思,咱刚才被气糊涂了,你大人不计小人过,就当咱啥都没说。不过,他在咱心里面是一个最完美的老爷们儿,可不是你说的虎拉巴几的人哟。嘻嘻……”

    “巧巧,我问你,为啥人们都喜欢仰望星空?”一直沉默的温永刚开口了。

    “你呀,冷丁儿来一句,又憋啥蔫屁?”

    温永刚先是一愣,跟她相识这么长时间,从没听到如此的粗话,他仿佛不相信自己的耳朵,或者自己的听觉出现问题,否则他不会确定此话出之巧巧之口。
    在他的印象中,当向她提出这样问题时,她一定会嘴角上扬,一副顽皮的样子歪着头眯起丹凤眼回答道:咱不知道,你告诉咱呗!有你百事通咱干嘛劳心费神瞎寻思不是。嘻嘻……

    温永刚真被搞糊涂了,冷丁儿冒出一句:“我觉得,刚才这位大姐评价我的话正适合你。”

    “你少跟咱玩里格楞,有屁就放,别扯闲篇(没用的话),麻溜的(快点)行不?”

    “我叫你放呢,嘿嘿……”

    “叫咱放啥?……好啊!不愧是臭老九的狗崽子,蔫精蔫精的坏。嘻嘻……星空吗……深邃宽阔,望着星空心里敞亮。”

    “其实,深邃的星空蕴藏着一种性格——含蓄。在我的眼中,她就像一位羞色的少女,娇美而不张扬,她懂得如何收敛透出浑身上下充满青春活力的光辉。所以,仰望星空能给人们送来无限的遐想,这种遐想会带着你走进另一个美丽的世界,心中最向往的完美世界。巧巧,你懂了吗?”

    “不懂,就是懂咱也装不懂。嘻嘻……”

    “咱的妈呀,敢情大兄弟还是个大秀才,出口成文邪乎(厉害)死啦!这话说得多好,比戏文唱的好听。啧啧……”那位大姐说完还咂巴砸巴薄片子嘴唇,好像在品尝一道美食似的。

    这时乘警走过来凑到许巧耳边嘀咕几句,她站起身对温永刚说:“你在这瞎白话吧,咱又有活等着呢,走啦!”

    温永刚望着许巧的身影消失在拥挤的人潮中,他皱皱眉又摇摇头,脑海中开始盘旋一个疑问:巧巧还是自己相识四年多的许巧吗?

    在温永刚的印象中,巧巧具有超出常人的忍耐力,一贯做事冷静谨慎,遇事不慌,波澜不惊,甚至冷静的让人毛骨悚然。

    巧巧一起长大的最要好的朋友林娇娇,在春风得意飘飘然时,突如其来的灾难降临在她头上,从天堂跌入地狱的现实打击,使一贯作风泼辣敢做敢为的娇娇束手无策,甚至产生自杀的念头。是巧巧软硬兼施,巧妙周旋使娇娇摆脱困境,并把灵魂上跌入无底深渊的娇娇拉回到沸腾的现实生活中。

    巧巧面对养父呈现在她面前那笔天文数字的金钱,她的面容犹如一汪平静的水面,仿佛这些金钱与她无关。尤其她养父在形势所迫之下选择自杀,她竟然使温永刚无法容忍的冷静,没有一滴眼泪,没表现出一丝的悲伤。

    为此,温永刚第一次冲着她吼叫,骂她是没有人性的冷血动物。

    然而,不论温永刚咋样急头掰脸的责骂巧巧,她如同样板戏沙家浜里的郭建光;我自岿然不动。外甥打灯笼——照旧。她有条事理的安排好养父的丧事之后,对温永刚只解释一句:形势所迫,咱只能打掉牙往肚子里咽,活着的人还要好好活着。

    这句话点醒了温永刚,深感自己那样对待巧巧等于在她伤口上撒盐。对她误解与责怪,是他今生犯下的不可饶恕的罪过,每每想到这件事的时候,他的心里仍然隐隐作痛,就像一道永远无法抹去的伤痕,搁置在他的心灵深处。

    通过此次的经历,他在敬佩巧巧的同时,自认为已经完全了解她,把笑容留给他人,将痛苦深埋在心底的人格秉性,值得自己像崇拜世界人民心中红太阳一样,崇拜这位善良姑娘。

    他不单单喜欢巧巧美丽的容貌,更喜欢她面对生活的态度,热情奔放而不张扬,充满遐想而不云里雾里的飘浮,她是结结实实站在大地上的人。

    巧巧不顾一切的勇斗小偷,温永刚并没有阻拦,这些日子她受的磨难是常人无法面对的,心里的痛苦远远超出人的忍耐极限,就让她发泄发泄吧!也许能缓解她内心痛楚所带来的无形压力,不论后果如何,减轻她内心强压是重之至重。

    今天巧巧张扬的表现,甚至可用张狂来替代张扬的表演。

    莫非她的内心压抑过久,一时半会儿无法彻底释放出来吗?也许,今天她不是任由性子放纵一次自我,而是她的血管里流淌着时刻准备骚动的血液,此刻的表现,才是她本真的性格。果真如此,又该如何面对这种自己最讨厌的性格,如何面对发生天翻地覆变化的她呢?

    自认为心脏功能比较强大的温永刚,被突发的变化弄得不知所措,强大的心脏酷似倍受蹂躏的折磨似的。

    经历四年多那股莫名其妙的狂潮践踏着他的自尊,难耐的已经找不到自我的生存位置。唯一能使他清楚生命意义的是亲情和友情,被迫离开母亲和那些朋友,身边仅有许巧这位在他心里早已视为亲人的好朋友。

    许伯伯在临终前嘱托他要照顾好许巧,要照顾她一辈子,他是点头默认的。文永刚能看得出来,许巧认为共同生活在一起的夫妻才是一辈子,而他却认为亲姐弟的关系也可以照顾她一辈子。

    因为永刚有个心结一直没能解开,他关内的父亲没有平反之前不考虑谈对象,加之他今年才二十虚岁,许巧也只大他一岁,干嘛过早考虑处对象呢!
    尤其现在又是形势所迫的出逃时期,更不该寻思男欢女爱之事儿。

    “大兄弟,咱能打听打听你们去哪儿吗?”

    对面大姐的话语打断温永刚的思绪,他呆滞的目光缓慢地移到大姐的身上,停顿片刻,从衣服兜里拿出他去往的地址递给她:“去这儿。”

    那位大姐接过纸条,突然像猫被踩到尾巴似的,大声惊叫起来:“妈呀!咱的妈呀……”

    整个车厢的乘客被她突如其来的嚎叫整懵了,好半会儿才缓过劲儿,不约而同的将目光转移到她身上。他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那声麻应人的嚎叫让人们浑身哆嗦心里打颤,有些乘客被吓得心率过快,用手按住胸口上气不接下气地捯气。

    紧接着是孩子的哭声和男爷们的叫骂声:“你个虎哨子娘们儿,嚎啥嚎,冷丁儿嚎叫想吓死咱儿子吗?还不麻溜哄儿子,今儿要吓着儿子老子跟你没完。”

    “你看看这张纸条,你不吼才怪呢!”

    当满脸烙腮胡子的大哥看完纸条也被惊的目瞪口呆。

    他们二人要去的地方就是自己所在的桦树屯,要去的人家竟是他本家的十三叔家,都说无巧不成书,咱这回比书里的故事更巧,巧的有点让他不敢相信:“孩他妈,你掐掐咱的腮帮子,咱想感受感受咱还活着不。”

    “真让咱掐呀?”

    “别磨叽,麻溜的。”

    “咱真掐啦!”

    才刚当家的没深浅的呲哒自己,可不能错过报复他的好机会,咱也没深浅收拾他一次,算是解气的过一把瘾,看看他嚎不嚎叫。这位大姐一手抱着孩子,另一只手把吃奶劲儿都使出来,狠狠的在他的腮帮子上掐了一把,还揪起几根胡须。

    随着她手起手落,烙腮胡子大哥像被宰杀的肥猪似的,“嗷”的一声吼叫,又把孩子吓哭了。

    围观的乘客将此情景瞧的一清二楚,不由的引起一阵哄堂大笑。

    怪哉怪哉,笑声不但没吓着孩子,反而他停止哭闹,眨眨圆溜溜的大眼睛看看这边,又瞅瞅那边,莫名其妙地笑了,笑得非常招人稀罕。

    “永刚,咱这旮瘩咋这热闹?”许巧从围观的人群中挤进来问道。

    烙腮胡子大哥见到许巧立马凑上前,裂开胡子拉茬的大嘴,笑着指点着巧巧说:“大妹子,你一定是咱十三婶的大丫头,咱不会猜错,哈哈……无巧不成书啊!哈哈……”

    “十三婶……大丫头……”


(三)

    烙腮胡子大哥的十三叔,巧巧的继父是桦树屯袁姓大户他这代人的老旮瘩,排行十三,人送绰号“袁穿眼儿”。在方圆百里提他的大名袁栓柱没人知晓,提到“袁穿眼儿”无人不知,不过在屯中,老辈人叫他袁家老旮瘩,小辈人都称呼他十三叔或十三爷。

    “袁穿眼儿”本是松花江北的大平原上的庄稼人,从小喜欢狩猎,又有打枪的天赋。从他十五岁开始,每到庄稼人猫冬时,他会带着本家几个要好的小哥们儿,徒步千里走进小兴安岭狩猎。

    他狩猎有个隔路的毛病,只打皮毛动物,如狐狸、水獭、雪貂等等。尤其他打的皮毛动物都是对眼儿穿(用独子弹射穿动物的双眼),不损坏一点皮张,同样的皮张就比其它小伙伴多买几倍的好价钱。

    40年的腊月,他刚从小兴安岭背着二十几张各样皮张回到家,一进门就被小鬼子的开拓团抓去,被强行安了一个抗联探子的罪名,那年他才十九岁。
    被小日本抓住不死也要掉几身皮,他见过被抓进去的人没几个活着出来,此次别说回家过年,能在笆篱子里活到过农历春节就是不幸中的万幸。

    所以,他走进牢房那一刻就做好死的准备,抱定一死的人也没啥再可怕的东西来降伏他了。竟然让他没想到,在牢房蹲不到一个时辰,却被两个带枪的小日本押到开拓团的团长家中,那个留着卫生胡子的开拓团团长,准备一桌东北的杀猪菜,要求袁拴柱加入开拓团护卫队,效忠大日本天皇,会将自己稀罕他的女儿良子嫁给他。

    这是哪儿跟哪儿,咱打一辈子光棍也不会娶小日本娘们儿,忘了啥也不能忘了祖宗忘了自己是中国人,叫他当汉奸还不如杀了他。袁柱打心里恨小日本鬼子,不是***强行霸占肥沃的土地,屯中的父老乡亲不至于隔三差五闹饥荒。

    面对两个选择:当汉奸,娶小日本娘们儿还是坐大牢等死?虽说良子跟他很熟,前些年她刚来的时候还经常跟自己玩耍,算是比较要好的小朋友。良子从模样到性情都是无可挑剔的好丫头,她是小日本,是抢占咱土地的强盗,是老祖宗的仇人,是中国人的仇人也就是他袁拴柱的仇人。

    他被抓时已经抱着必死决心,此刻摆在面前的两条路,只有走向死亡这一条路。当他准备拒绝开拓团长的时候,脑袋瓜子转了几转,心眼儿一活分提出他的要求:加入开拓团护卫队之事好说,容咱寻思寻思再决定。按咱这旮瘩的规矩,婚姻是媒妁之言,嫁娶是父母之命,咱得回去和父母商量商量,父母同意这门婚事再找媒人来提亲如何?

    他说完也不管小日本是否答应,敞开肚皮狠狠造了一顿杀猪菜,吃的肚子溜圆,饱嗝连天。开拓团长果然被袁拴柱糊弄过去,答应他回家和父母商量此事儿。

    袁拴柱回到家中告诉父母,麻溜带上五个哥哥嫂嫂及八位侄子侄女,家里的粮食和日用物品连夜逃命去,错过今晚一家都活不成。

    为了活命,一家二十几口稀里糊涂跟着他,赶着三架马爬犁,昼夜兼程逃到了小兴安岭这片桦树林,这片他来狩猎四五个冬天的大森林。
    次年春,一家人在桦树林旁边的大草甸上开荒种庄稼,还在草甸上搭建二十几间马架子窝棚,一个在大森林深处居住人的屯子,初步形成了。

    相继老家袁姓本家二百来口人,在两年的时间陆续搬迁到桦树屯,加之其它地方的猎人发现这里已经形成居住的规模,也将自己的家眷及亲戚迁到此地。
    在小日本投降那年,桦树屯已经拥有四百多人口,成为方圆百里最大的村落,袁拴柱也被屯子的人们视为创建桦树屯的奠基人。

    然而,他为啥带着全家来到桦树林,连他的父母也不知啥原因,他不想说的事情,即使带到坟墓也不会从他口中吐出半个字。因为,让他去当小日本开拓团的护卫队,以及日本小娘们儿良子稀罕自己都是太丢人的事儿,说出来他没脸活在这个世上。

    小日本投降那年冬月的一天,天空飘着鹅毛大雪,大雪团纷纷扬扬拉起一层白色的幕障,视线被阻挡在五步之内。“袁穿眼儿”拿着自制的弩箭走向远处的松林,凭多年狩猎经验,下大雪时松鸡都会卧在松枝上一动不动,是打松鸡的最佳时机。

    刚走进松林就听到微弱的救命声音,顺着声音走出几十步,在一颗老松树下发现一个被埋成雪人的弱女子。他急忙把她抱起来,帮她拨拉干净浑身的雪后,他犹如被雷电激着似的,打一个有生以来最大的激灵:“是……是……你……”

    “你……是……”她发出弱弱两声后,头一歪昏倒在他的怀里。

    他不知所措地托住她软绵绵身体,呆呆地望着迷漫大雪团的天空,仿佛一切都停止了,把整个世界都混混沌沌地装在他空空的脑袋瓜子里面。
    突然,他就像被激怒的老虎般吼叫起来:“天呐……”

    一声歇斯底里的呐喊却将怀里的弱女子惊醒了。她缓缓睁开眼睛到把眼睛瞪的溜圆,只是刹那之间,而后又将头埋在他的胸膛上,喃喃低语:“你叫咱找得好苦好苦啊!咱以为这辈子再也见不到你了,感谢天皇保佑咱又见到你,又见……”

    听到天皇二字他怒火万丈,一把将她推倒在雪地上,狠狠地瞪她一眼:“你去找你的王八犊子天皇吧!”说完他转身就走,还愤怒地甩甩胳膊。

    她紧跑几步抱住他的一条腿苦苦哀求:“咱再不提天皇还不行,你是咱今生稀罕的第一个老爷们,也是最后一个老爷们,求你收留咱,叫咱干啥都行。”

    “你说的?”

    “咱说的。”

    “不反悔?”

    “只要每天能看到你,咱下辈子都不反悔。”

    “你呀!一个小日本的丫头片子,咋跟东北老娘们儿一个奏性(德性),地地道道的虎哨子玩意。”

    “反正咱无路可走,不赖上你就剩死路一条,为了生存下去,咱给你当老妈子(侍候人的保姆)都行。”

    “凭你满口东北大苞米碴子味道,咱可以收留你,不过……”

    “咱啥都答应你,别说不过二字。”

    他给良子定了几条规矩:别想跟他成亲之事,不能暴露她是小日本,从今往后她就是他一位狩猎朋友屋里的媳妇,名叫高粮花,是松花江南大水泡子人。她当家的进林子狩猎有一年还没回去,这次是她找当家的才来到此地。他和她以后大伯子与兄弟媳妇相称。

    “不能叔嫂相称吗?”

    “不能。”

    “咱想……”

    “想留下吗?”

    “咱懂,你没屋里的咱没当家的,怕别人扯老娘们舌嚼耳跟子不是,咱听你的,反正你就是咱心里面的当家的。”

    “你再……”

    “行,咱不再说还不行?”

    “你身体咋样?”

    “有你在咱啥都能抗住,说吧,啥事?”

    “咱想打几只松鸡再带你回去,不管你是王八犊子小日本,还是虎哨子娘们儿,头一回到咱家做且(客人)总要招待招待,今晚咱给你做松鸡炖榛蘑,准定吃的你下辈子都流哈喇子。哈哈……”

    小半天的时间,“袁穿眼儿”就打到十几只松鸡,几乎箭无虚发。佩服的良子,不,从现在她叫高粮花,佩服的她对他五体投地:自己能得到这位真爷们儿做当家的,那得多幸福啊!

    返回的路上,高粮花告诉他,她们日本宣布投降的第二天,一伙当地人去她家瓜分东西,她父亲不答应就动起手,结果她父亲被打死,母亲也服毒自杀身亡。她是趁乱偷偷跑出来,不是她怕死,而是今生不再见自己第一个稀罕的老爷们,她死都闭不上眼。

    “袁穿眼儿”问她咋找到这疙瘩的?她一副神神秘秘的眼神告诉他,她早知道他在小兴安岭的桦树屯,为了不让气得发疯的父亲伤害到当地老乡,她承认是自己帮助袁拴柱一家逃走的,有啥火气都冲她来,这事跟其它人没关系。父亲狠狠教训她一顿之后,怒气也自然而然地消退了,从此父亲看的很紧,她没机会偷跑才等到今天。

    “其实,你那个王八犊子父亲也是虎哨子,咱随口编一套白话不就把他忽悠了不是。你们小日本并不聪明,满脑袋瓜子里装的都是臭大粪,没啥了不起。”

    “你知道他为啥被你忽悠?”

    “为啥?”

    “他认为你是他菜板子上的肉。”

    “妈了巴子,这个王八犊子,不是人奏的。”


上一本书:没有了 下一本书:初唐国士
阅读(1154)  分享     收藏     投稿     评论    编辑:若愚
分享给文友:
发表评论
帐  号: 密码: (新用户注册)
内  容:

作者:老翁   拥有51篇作品
本书共有:【7】个章节|目前第【1】章.并|未完结|授权形式:【完全授权】评论: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