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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卷】
类别:历史小说 作者:若愚 发表日期:2015-09-11 08:41:21
本书索引:
本书简介: 题引:80年代是一个五彩缤纷、欲望勃发的季节。喧哗与骚动的浪潮几乎使每一个公民都生活在一种新鲜的、跃跃欲试的兴奋状态之中。对于未来,对于打破旧的生活模式、旧的生活秩序,建立新的生活模式和秩序报之以理想的期待。但是,人们在激昂、亢奋的同时又深深觉得无所适从。以前的口号“一切向前看”被“一切向钱看”取而代之。一时间,出国热、下海热、经商热应运而生。随着万元户、暴发户、大款、大亨等等新名词的出现,人们的价值观念随之发生了根本性的变化。想方设法去挣钱,理直气壮来致富是人们的最大理想。当老板、做大亨已成为国民们不谋而合的志向。大街小巷公司林立,经理、厂长如雨后春笋。这是一个不需要权威,不需要思考,只需要行动的时代。既然欲望之舟已经将我们带入了波涛汹涌的海洋,那我们只能与昨天告别,而别无选择。

题引80年代是一个五彩缤纷、欲望勃发的季节。喧哗与骚动的浪潮几乎使每一个公民都生活在一种新鲜的、跃跃欲试的兴奋状态之中。对于未来,对于打破旧的生活模式、旧的生活秩序,建立新的生活模式和秩序报之以理想的期待。但是,人们在激昂、亢奋的同时又深深觉得无所适从。以前的口号一切向前看一切向钱看取而代之。一时间,出国热、下海热、经商热应运而生。随着万元户、暴发户、大款、大亨等等新名词的出现,人们的价值观念随之发生了根本性的变化。想方设法去挣钱,理直气壮来致富是人们的最大理想。当老板、做大亨已成为国民们不谋而合的志向。大街小巷公司林立,经理、厂长如雨后春笋。这是一个不需要权威,不需要思考,只需要行动的时代。既然欲望之舟已经将我们带入了波涛汹涌的海洋,那我们只能与昨天告别,而别无选择。

光阴似箭,日月如梭。

时光已经流转到了公元一九八零年冬季,县委召开了全县紧急三级干部会议,学习、贯彻落实中央十一届三中全会的会议精神。作为县委委员的水沟滩洼生产队队长张来福也被通知参加了会议。会议只有短短的几个小时就结束了,会议内容也非常简单,只是照本宣科地学习和印发了文件原件,没有安排具体讨论的时间和内容。散会时,县委王书记总结说:“这次会议只是按部就班地宣读了一下中央文件精神,文件现在都已经印发给了各位与会的同志,人手一册,带回去先领会精神,我们各级领导干部首先要转好‘思想弯子’,这需要一个过程。至于如何贯彻落实,县委暂时还没有什么成熟意见可以安排,一句话,上面有了‘改革开放’的政策方针,‘摸着石头过河’,你们各公社、各大队、各生产队在基层第一线的同志,回去以后,可以根据你们的实际情况先摸索着去干,如果你们中间有谁那里有了成功的改革经验,待后县委可以加以总结,后季在全县作为推广。”

回来之后,队长张来福手捧着中央“一号”红头文件,白天读,晚上看,反复琢磨,反复领会其精神实质。文件上面总结了建国三十多年来经济建设的经验教训,明确指出:要逐步纠正“穷过渡”的左倾指导思想和经营上“越大越好,越公越好”的管理体制,要求对于过去从上到下那些各项不适应生产力发展的经济体制进行改革,建设具有中国特色的社会主义。首先对农业生产体制进行改革,要求改变以前经营上的生产队责任制,实行农民家庭承包责任制。但是对于具体如何操作上面没有明确规定,只是说“结合本地实际,因地制宜”,“摸石头过河”。

 

在水沟滩洼生产队的社员大会上,张来福说:“社员同志们,实话实说吧,这次县上的三干会议和往年的提法背道而驰,几十年来的口号不再提倡了,要求我们实行体制改革,要求打破过去生产队吃‘大锅饭’的那种经营模式,通俗地说,就是要实行大家梦寐以求的那个‘包产到户’!……”

“啥?你们刚才听队长说什么了?”红脸叔的孙子皮实用胳膊肘捣了一下身边的二娃和锁子。

锁子说:“没有太听清楚!”

皮实忽闪着眼睛:“要‘包产到户’呢!”

锁子问:“啥叫包产到户?”

“就是解散生产队,实行‘单干’!”皮实说:

“我爷爷在世的时候给我讲过‘单干’的故事,他说1962年‘下水救人’那会儿搞过‘包产到户’,后来又被上面纠正了……”

二娃恍然大悟:“哪不是咱们当年参加红卫兵的时候批判过的‘资本主义道路’吗?”

社员们在惊愕中交头接耳,极其神秘地窃窃私语着、议论着,本来鸦雀无声的会场一下子就有些骚乱起来。

“大家静一静,我……”

张来福示意大家伙,准备继续自己的讲话。

“咳,咳!”朱老九大声地咳嗽了几下“……来福,你停一停!”

今儿个听着队长的讲话咋就有些不对劲儿,朱老九突然想起了过去“社会主义路线教育运动”那会儿,在全公社的万人大会上,自己作为贫下中农代表,走上主席台作“忆苦思甜”形势教育的报告,自己慷慨陈词,侃侃而谈,台下欢呼雀跃,掌声雷动。自己讲着讲着,不知咋的,主持会议的公社陈副书记立马示意自己打住,并且马上拉自己下去,拍拍自己的肩膀说:“我说老同志,你口渴了吧?休息一会儿再讲咋样!”自己还糊里糊涂,莫名其妙呢。在听众席上坐下了以后,才有人捅捅他:“好你个瓜狲!咋能满嘴胡嘫呢?秋鸡娃叫鸣呢——按不住板嘛!本来你应该说解放以前地主阶级剥削贫雇农的坏处,讲现如今走集体化道路和社会主义制度的优越性,你却说‘过去给地主拉长工的时候,虽然出的是牛马力气,却能吃饱肚子……哎,六零年过渡‘共产主义’吃‘公共食堂’那会儿倒兮胡把我給饿死了……’把话给说反了意思!……”而今天的社员大会上,来福是不是也和自己当年一样把话给讲错了?想到这里,他“突”地站起来,在自己的鞋底子上磕了几下烟锅灰,装着若无其事的样子走近主席台,轻轻地拉了拉意欲继续讲话的张来福的衣角,极其小声地跟他耳语道:“队长,你娃今天是猫尿灌多了吧?或许是吃错药了吧?咋敢在这大庭广众的场合上讲这样严重‘右倾机会主义’的话呀?哪不是‘刘邓路线’吗?你就不怕犯错误?我看你娃真正的不想当这个队长了!”

朱老九善意地提醒着张来福。

“哈哈!谢谢朱家九表叔的提醒,看来大家伙还都蒙在鼓里纳着闷啊!是吗?我的话还没有讲完呢,党的方针政策还没有给大家传达清楚哩!你们就紧张成这样?看来我张来福手下革命群众的觉悟确实不低呀!你们注意听好了,这是真的,党的政策确实改变了,大家也莫要替我担心害怕哟……”

“真的呀?”

“哪还有假?”

“我们大家伙还以为你张队长今天犯了糊涂,偏嘴和尚念错了经呢!把人吓的出了一身冷汗呢……”大家摸着头皮哈哈地笑着,起哄着。

“嗖”的一下,张来福跳上了桌子,挥舞着手里“红头文件”:

“你们看!这可是党中央今年的一号文件呀!你们不相信自己的眼睛,该相信自己的耳朵吧?下面让咱们的会计董雨儿同志给大家一字一句、详详细细地念一遍吧!”

在董雨儿接过了文件,原原本本地读完之后,张来福接着说:

“虽然有中央红头文件的大纲在这里放着,但是,到底具体怎么个搞法,我的心里也实在没有个底。一直以来,计划经济的经营模式使得我这个多年担任农村基层干部的老革命遇到了新问题,有些突然,也有些无所适从,我琢磨了几天几夜,到现在还没有一个成熟的谱子。今天,我也按照县委王书记的办法,交给社员群众讨论!”

文件被社员们传过来传过去地争相阅读着,但是,发言讲话的人却非常少。特别是那些上了年纪、城府较深的老年人,他们一个个都是一声不吭二不发言,只是“吧嗒、吧嗒”地抽着旱烟,闭目养神,静观局势的变化。好像生产队的会议、政策的变化对于他们自己根本没有什么关系一样,一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样子。一旦瞧见自己家那个年轻气盛、爱出风头的儿子、媳妇或者侄子娃娃跃跃欲试准备发言讲话的时候,他们总是使眼色,打手势,阻住他们:

“愣娃子,你懂什么?别出风头!还是让人家干部们先说!”

看得出来,他们心有余悸啊,害怕一旦讲错了话,以后搞政治运动的时候又会被扣上一个什么“反对社会主义道路”的政治帽子,招祸挨批判那可不是闹着玩的事情!连续三个晚上,坐冷板凳的会议就这样一直耗着。没有办法,张来福只得宣布散会,他只把队委会几个村干部们留了下来,他说:

“不知道啥原因,群众愣是不讲话,咱们也没有办法,我倒是琢磨了一个方案,说出来大家研究一下,如果觉得合理可行,再交给社员们讨论咋样?”

大家都点头表示同意。来福说:“我想是这样:第一,打破以往‘上工一条龙,做活一窝蜂,出勤不出力,大锅饭没效益’的状况,废除生产队《社员劳动工分簿》。就是将生产队的土地面积按照山川分类,评估出一、二、三、四、五的等级,计算出粮食产量,按照人7劳3的比例,包产到户,以一家一户为一个生产单位,让他们自己管理,自主决策,自由种植,自主经营。第二,解散生产队的集体饲养场,牛羊家畜分户喂养。第三,国家公粮(税金)、购粮任务、生产队的公积金、公益金集体提留也跟土地面积走,任务到户,责任到户,生产队只跟农户签订《责任书》就行了,一切都按照《责任书》兑现!你们看怎么样?”

会记董雨儿坚决反对,她说:“你这样不是明目张胆地搞了私有制、复辟了资本主义吗?这那里还是带领社员群众在走社会主义道路?我反对!”

队务委员山杏随声附和:“好马都不吃回头草呢,多少年了我们都听毛主席的话,从互助组、合作社、到今天的人民公社、生产队,我们都一直走在社会主义的集体化道路上,已经走了几十年了,已经习惯了,咋能走回头路呢?那样的话,以前的革命工作白搞了?力气白费了?”

副队长八子说:“我们的革命目的是要通过社会主义道路走向共产主义!为了防修反修(修正主义),毛主席发动了一场史无前例的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那个时候,造**派的红卫兵小将们一窝蜂似的,一个斗争大会就把你张来福的权都给夺了,关了你的牛棚,你咋就没有记性呢?还敢犯错误?”

“此一时彼一时嘛,过去是过去,现在是现在,世间万物都是在发展变化着的,党的方针政策也是根据历史发展、形势需要制定的,那能一成不变啊!”来福解释说:

“正是因为过去的极左路线不适合中国国情,阻碍了生产力的发展,工农业生产滞后,各行各业生产萧条,我们农民贫穷,我们国家落后,一直挣扎在那个温饱线上,所以党中央才总结经验教训,重新调整方针、政策、路线,才要实行改革嘛,你们咋就脑子一根筋,转不过弯子呢!”

朱老九委员说:

“我听中央文件讲得明白,让我们‘摸石头过河’。再说了,婆娘做鞋子衣服,还有个样子在那里参照呢,可是这个社会主义事业,也没有个具体模式,还不是照搬了苏联老大哥那一套?哪也需要走一步看一步,咋样发展快,咋样能多打粮食,我们就应该咋样搞。我看来福的办法可以试试,一旦错了,咱们从头再来嘛!哪怕啥?”

干部们你一言我一语,一遍又一遍,时而争得面红耳赤,时而又沉默不语。

 

“我同意!”

“我也同意!”

一直到天亮时分,来福说:“好吧,两种意见,我们队委会七个人,举手表决一下,少数服从多数,这是我们党的一贯组织原则!”

表决结果:同意“包产到户”经营模式的五人,保留反对意见的两人。

 

关于“土地承包经营”的决策在社员大会上宣布之后,大家欢呼雀跃,拍手称快,几乎人人赞成。于是,社员们推选出了八个他们认为坚持原则,办事公道的群众代表,协同队干部丈量土地,评估生产队牛羊牲畜、大件农具等等的集体资产,按户建立档案,办理了合同签约。

在队长张来福的决策领导下,水沟滩洼生产队的农业生产体制改革的工作和当年的土地改革工作一样,有声有色,轰轰烈烈,如火如荼。

听说水沟滩洼生产队化分了集体土地,实行了“包产到户”,连以前生产队的集体饲养场都给解散了,实行了社员分户喂养和自主使役。县委王书记对此“新生事物”的对与错一时还拿捏不准,便指派县委副书记陈连科同志带一个工作组下去做调查研究,并且指示说:“化分作业组可以,实行‘三定一奖’(定任务、定产量、定报酬、超产奖励)的形式还是比较稳妥一些,包产到户的‘单干’形式倒是有些过火了,全国目前还没有先例,坚决不能那样搞!你们工作组的同志这次下去以后必须及时纠正,我们不能跟着那个冒失杆的张来福去犯方向性的错误!”

陈副书记带领的工作组来到水沟滩洼,也看到了问题的严重性,给张来福个别谈话,做他的思想工作,要他立马停止包产到户的搞法。工作组重新召集了社员大会,公开批评说张来福是盲目冒进,违反了组织原则,没有及时给上级汇报清楚,并要求队长张来福同志写出书面作检讨。陈副书记传达了王书记的指示精神,说为了防止资本主义道路的复辟,县委要求水沟滩洼生产队暂停“包产到户”的扫尾工作之决策是及时的,是英明的!要求水沟滩洼生产队可以改为组建‘作业组’的形式,坚持集体经营,恢复集体饲养场,巩固集体经济。

县委工作组在泼足了冷水、明确了指示之后便扬长而去。水沟滩洼社员群众的精神面貌好像白露过后霜涮了的麦苗,本来郁郁葱葱的,瞬时一下子就蔫了。他们一扫往日的高昂激情,三个一堆,五个一团,聚集在村口的大涝坝边上晒着太阳,唠嗑说着闲话儿,最多的话题是议论着生产队队长张来福搞“包产到户”改革的工作没有被上级认可而流产了的事情。

二娃、三喜、皮实、狗剩他们一边晒太阳,一边玩‘掀牛九’的花花牌。

三喜边摸牌边发牢骚:“大忙的农时季节,我们却这样无所事事,不务正业,成天挖牛九怕不是个事儿呀?”

“谁不知道你三喜是个过日子的把式?看把你急的,到底是干‘集体’还是干‘单帮’的生产形式都没有定下来呢,你急有什么用?”二娃揶揄讽刺道。

狗剩也无不感慨地说:“哎,生产队多年的大锅饭把人都给吃穷了,吃怕了,生产虽然是轰轰烈烈,日子却是紧紧巴巴,这下指望着分田到户,哪怕多出些力气呢,只要多打粮食,能吃饱肚子,三亩土地一头牛,老婆娃娃热炕头,那才叫瓷实呢!”

远远地见队长来福眉头紧锁,心事重重地也从自己的家中朝这边人多的地方转悠过来,皮实呕呕嘴:

“你们看,来福队长这连日来都撂挑子不管了呢!其实,他的点子说到咱们的心坎上了,可是上面咋就不容许呢?睡梦里娶媳妇,空喜欢一场!”

狗剩瞪皮实一眼:“还说毬那些话有啥意思?你们没有看见吗?前几个月以来,朱家老九、老十兄弟俩每天率领自己家的全部人马,到自己家的承包田里没黑没明地修修补补,平田整地,连刚刚过门没有几天的儿媳妇谢桃花也都赤膊上阵了,披星戴月,连饭都送到地里去吃呢!多么地认真哟,力气都白费了,修补得平展展,犹如海绵垫子一样的田块,眼看着又要姓‘公’了!”

“……”

军人出身的张来福天生是个耿直的脾气和性格,是个血气方刚有主见的爷儿,敢作敢为,勇于担当。他自己一旦认准了的事情他必须做下去,从来不怕硬服输,九头牛也休想拉得回头!听着社员们七嘴八舌的议论,心里好像打翻了五味瓶子,酸甜苦辣咸,什么样的滋味都有。县委工作组的阻挠和批评使他连日来心情郁闷,百感交集。他心里在想:

“中央文件上不是已经说得明明白白了吗?我也是按照文件精神,从生产队的实际出发呀,包产到户是为了促进整个农业生产的发展,也是为了社员群众好,咋就错了呢?没有料到刚刚一动弹就招来了上级领导的批评,还让老子写什么检讨材料,岂有此理!这个出力不讨好的捞毛子队长老子也不干了!写就写吧,我这个‘检讨’直接写给报社,讨个说法!”张来福转过身子,抬头挺胸,迈着铿锵有力的步子又返回家去……

 

1981年4月7日,《甘肃日报》头版头条发表了水沟滩洼生产队队长张来福的来信报道,文章的题目是《上下“顶牛”耽误生产》。

《甘肃日报》还特意加了编者按:这封来信反映了一个生产队在实行生产责任制过程中遇到的问题。从信中看,这个队这几年以来基本上是一个“三靠”队,全队社员又“一致同意”采取包干到户的形式,并且在去年秋收以后已经做了不少具体工作。既然如此,领导上再硬抠什么比例,提出“坚决不让包产到户”的意见,是很值得研究的。省委多次强调,在采取何种生产责任制形式的问题上,要从实际出发,要按照多数社员的意愿尽快确定下来。应当看到,由某些领导机关限定比例,违背多数群众的意愿,同群众“顶牛”,如群众所说的“上边放,中间挡,戏到下面没法唱”,就会挫伤群众的积极性,影响今年的农业生产。尤其是在群众讨论,已经确定了某种责任制之后,领导机关的责任,应当是去加强领导,帮助做好完善工作。

下面是张来福写给《甘肃日报》公开信的全部内容。

 

编辑同志:

我是镇原县牛蹄分公社水沟滩洼生产队队长。我现在正处在上头领导压,下头群众怨,卡在中间的困境之中。在无可奈何的情况下,特此写信汇报,讨个说法,希望帮助。

我们水沟滩洼生产队,山川兼有,还有水浇田的优越自然条件。七十一户人家,三百五十六口人,一百零二个劳动力,粮田面积一千零七十五亩,家畜五十六头,羊二百四十只。过去由于受极左路线的吃“大锅饭”形式的影响,社员生产积极性受到了挫伤,粮食产量年年徘徊不前,年年完不成国家征购任务,社员年年缺口粮吃,青黄不接,春春吃回销粮,社员辛辛苦苦劳动一年,劳动日值却一直只有二、三毛人民币!几乎家家户户都是贫困难户。集体生产靠贷款,个人花钱靠救济。目下,生产队积欠银行、信用社贷款二万八千四百八十元,户均四百零一元,人均八十元。社员欠生产队口粮款八千元,户均一百一十元,人均二十三元。我们深深感到,如果继续再吃“大锅饭’,农业生产就没有办法再维持下去,社员就没有办法生活下去。

我们在学习了中央今年的“一号文件”后,秋收一结束,在全队社员一致要求下,干部、社员共同讨论,研究了实行生产责任制问题,大家一致同意搞“包产到户”。于是我们就按照土地质量好次,逐块逐段地评定了基本产量基数,按户、按劳、按人进行了承包。对牲畜、羊只、农具也经过民主评议,并填制了正式合同。对于粮食、油料、农副产品、经济作物的产量、上交、提成和牲畜、羊只的发展繁殖计划也均落实到户。对于新出现的一些具体问题的研究处理也比较妥当,群众基本上没有什么意见。这样搞了以后,极大地调动了社员群众的积极性,人人摩拳擦掌,准备重新铺摊子、过日子大干一场。可是,县上领导的指示却和社员的要求恰恰不一,县、社、大队三级领导对于我们的做法非常恼火,大会点名,小会批评,个别谈话,坚决不让包产到户。并且要求合到一起,还要处理我,让我写检讨。但是,社员一提起往一起合,人人愁眉苦脸,是一百个不愿意的。所以,我向你们反映情况,请明确解答,越快越好。(注:这也是我本人的公开检讨)

署名:张来福。一九八一年三月十七日。

 

张来福的“告状信”被报刊发表、新闻报道之后,在全省范围内引起了轩然大波。一石激起千层浪,反响非同一般!省委也同时批评纠正了县委违背群众意愿的错误做法。

只有几天的时间,县委、县政府及时总结了水沟滩洼生产队包产到户的经验,在全县范围进行了推广。并且立即制定出了指导全县农村改革改制工作的文件——《包干到户生产责任制管理暂行办法》。

至此,在全国各地农村“包产到户”已经成为了农业改革的发展方向,已经为大势所趋,一个新生事物在阵痛中终于诞生了,人民公社的历史时期就这样画上了句号,一个新的历史潮流又开始了,水沟滩洼自然村呈现出了一派生机勃勃、欣欣向荣的社会主义新农村的新风貌。

 

不久,张来福被地委破格提拔为甜水堡县委副书记。

 

 

话说水沟滩洼生产队的朱老九、朱老十兄弟两的那个家呀,是生产队里的头号困难户,可以形容为是由石头瓦片凑合着组建起来的一家人。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在那封建的旧社会里,人们讲究个多子多福,人丁兴旺的家庭理念。朱家老奶奶生育了十个儿子,民国十八年的那场海源大地震中,与其毗邻的西北黄土高原的陇东地区也属于震中地带的重灾区,这地儿天翻地覆,村子里的人伤亡过半,可谓灭顶之灾,灾情十分地惨重。地震灾难是发生在夜半时分的,熟睡在那年久失修的破旧土窑洞中的父亲和朱老九前面那八个未成年的哥哥全部都遇难了,大哥时年十五,八哥四岁。一大家子人只留下了他们最小的兄弟俩和母亲三个。不幸中的万幸是恰巧当时母亲带着半岁的老十和两岁的两个小儿子去了娘家,才避过一劫难事。从此,孤儿寡母相依为命,全靠为富户人家拉长工打短工苦度日子。朱老九十八岁的那一年,还是他当年在黄花沟沟大地主席治家拉长工的时侯,席员外怜念他人老实本分,处境恓惶,怜悯他孤儿寡母,家境贫寒,便发了慈悲善念之心,花了两个袁大头的成本为他买了个陕西逃荒要饭上来的哑巴女子做了媳妇。而那个弟弟朱老十则一辈子由于家道寒酸,又错过了青春年龄,因此就没有能够娶得上婆姨。后来适逢共产党推翻了国民党的统治,解放了全国的贫苦民众,所以,朱家的日子和解放前相比就有所改善了,能够自食其力,起码不再受别人的剥削了。虽说解放翻身了,但在困难时期的互助组、合作社乃至生产队大集体的那会儿,他们家的生活还是比较紧张的。因此,兄弟两也就没有再分家单过,一直在一个户头里面凑合着过日子。后来,哑巴嫂子不辱使命,为朱家生育了两个传宗接代的男孩,老大朱解放,老二朱土改。七十年代初,朱解放二十岁上娶了媳妇,指望着日子能够逐渐好起来,不成想屋漏偏遇连阴雨,苦蔓连着苦瓜,他的那个媳妇却是个病秧子,半路里给他留下了男女三个孩子就病故归西了。三个孙子全都是由哑巴奶奶屎一把尿一掬地拉扯长大的。眼见着弟弟朱老十都快奔六十岁的人了,还没有娶上婆娘,没有子嗣,孑然一身,恐怕到将来百年之后连个上门诰的根基都没有呢!于是,朱老九就将自己的次子朱土改过继给了弟弟朱老十做为继子。可是那个朱土改小时候由于缺乏奶水营养,身体素质极差,经常患病,一次流行***冒期间,发了几天的高烧,过后就落下了小儿麻痹的后遗症,脑子好像缺了氧气,进了水分,不好使了,落下了现在那种潮不拉几的模样。一家子八口人,就有两辈三个光棍汉,三个未成年的孩子,人多劳少,也没有什么过人的技术本领养家糊口,只能在生产队里按部就班地每天下地干活,也挣不了几个劳动工分,年年超支,青黄不接,还多亏沾了社会主义制度优越性的光泽,生产队里年年照顾他们这样的困难家庭吃回销粮、储备粮,领救济款。烂烂场场的日子,一直挣扎在那个温饱线上,毛线穿针呢——一捻(不如一捻(),好比在那麻袋片子上面绣花哩——底子太差了,一穷二白,就那样的条件啊!站在村子口,隔着那扇破败柴门,远远地就能瞧得见山坡根底阳面坷堎处他们家那三只千疮百孔、面目全非的破旧窑洞。进得屋子,烟熏火燎,黑咕隆咚,家徒四壁,满目疮痍,几乎是看不到什么希望和生机的。

包产到户前的一九七八年,好心肠的四邻八社和亲友们都想帮扶这个风雨飘摇的家庭,希望他们一家人能够翻身走出困境日子过得差不多一些。如何个帮扶办法呢?大家的心里都明白,老少一大家子,连个做饭操持家务的女人都没有,那还行?要想改变朱家贫穷落后的处境,也非易事。居家过日子、创事业,人的素质最是要紧,就连国家政府也强调必须“以人为本”吗?一样的道理,一个家庭也必须首先得提升人口素质。于是在生产队队长张来福的张罗下,别出心裁地用旧社会找“替身”做“照子”瞒天过海的那一套办法,为朱土改成全了一个包办的媳妇。谁知在那拜天地的关键时刻却出了纰漏,土改是个半斤八两的二货,秃子头上的虱子是明摆着的,可人家姑娘可精敏着呢!隔着盖头布就看出了破绽端倪,坚决不从,哭闹不止,寻死觅活地几乎闹出了人命。啼笑皆非的婚姻故事前面已经讲过了,那个姑娘家就叫谢桃花!鬼使神差,阴阳差错,她自己却在抗婚的生死历程中居然就莫名其妙地看上了朱土改家那个老实本分、死了媳妇的哥哥朱解放。她不嫌弃朱家贫穷,不嫌弃朱解放是个“二婚”,拖儿带女的小油瓶”一串串,也不嫌弃婆婆是个哑巴的残疾人,不嫌弃家中还有个患自闭症的傻子弟弟,心甘情愿地、死心塌地地要为朱解放做半路夫妻的后老婆,为他那三个未成年的孩子做妈。因而又心甘情愿地重新嫁给了阿伯哥哥朱解放。解放初期陕甘宁边区那个具有传奇色彩、轰动全国的《刘巧儿》自由恋爱的爱情婚姻故事的那一幕,又在水沟滩洼村子里重新上演了一回。这故事一时在方圆十里八乡被传为佳话。

人们都说半路夫妻不咋的,后娘后妈没好的。这话也不见得客观全面,属于世俗偏见而已。谢桃花在朱家担当的就是这样的身份和角色。但是几年的光阴下来,凡在水沟滩洼村子里生活的人们,明眼人都看得清楚:谢桃花任劳任怨,兢兢业业,勤勤恳恳,孝顺公婆,体贴兄弟,疼爱朱解放先前的媳妇留下的那三个孩子。就连朱家那个傻不愣几的、自己先前的名誉“男人”——朱土改也被她照顾得比自己的娘家亲哥哥还要周到呢。尽管那个时候家庭还不怎么富裕,但凡有了好吃的,好穿的,凡是丈夫朱解放能享受到的东西,小叔子朱土改也绝对有份。同在一个屋檐下生活,同在一个饭桌上吃饭,舀饭端茶,换洗衣服,她都是先土改后解放,先兄弟后哥哥。夏季为土改挂蚊帐,冬季为土改烧热炕,举案齐眉,哪真可谓无微不至哪!

谢桃花和朱解放结婚的那个时候,国家还没有实行“计划生育”的国策,朱解放先前的媳妇生有二男一女,老大朱文,老二朱武,老三朱凤。再婚后的三年里,谢桃花三下五除二,接二连三的又为朱解放生育了三个清一色的长牛把子的男孩。大的叫朱龙,二的叫朱虎,三的叫朱豹。虽然有了自己的孩子,但对于先房的那三个孩子谢桃花依然疼爱有加,视为己出,没有丝毫浅看虐待的心思和行为,让他们一个个穿得丝儿绺儿,干干净净,精精爽爽,而且全部上了小学、中学。如果是换了别的女人那恐怕是绝对做不到的事情,恐怕她们头发长见识短,没有人家谢桃花那样的内涵素质呢!有这样能干的儿媳妇,使得朱老九、朱老十两个老汉高兴的成天合不拢嘴,非常自豪、自信,逢人便沾沾自喜地自夸说:

太阳总算照到我们朱家的门槛上了!俺家媳妇桃花是个好样的,聪明贤惠,既孝顺又会过日子,从她嫁过来以后,不但使我们朱家的日子红火了起来,而且我们家的人丁也更加兴旺了起来。你们看,我们家五六个孙子齐蓬蓬,一伙伙,个个聪明伶俐,人人天真可爱,精灵地啥一样,我们朱家恐怕从今往后门势子要改变了呢!你们信不信?

四邻乡党也随声附和,跟他们兄弟两打趣开玩笑:是啊!俗话说,穷不过三代呀,从今往后,你们就指望着孙子们享清福吧,你们朱家虽然穷苦了几辈子,但孙子辈可谓‘文武双全,龙凤呈祥,虎豹俱齐,儿女满堂’了!祖坟冒青烟,出人物了啊!哈哈!

关于朱家的半路夫妻“后妈后娘”——谢桃花的贤淑美德,村子里的男人们无不眼热羡慕,谢桃花的形象在他们的心目中日渐高大美丽了起来,心思着:和朱家相比,自己家的条件还算比较优越一些,但是自己家的媳妇动不动就因为一些鸡毛蒜皮、碟大碗小的琐碎事情,常常婆媳吵架,兄弟妯娌闹矛盾,心里非常别扭憋屈。一辈子能娶上谢桃花那样的妻子该有多好?自己咋就没有人家朱解放那样的福气呢?桃花咋就不是自己家的媳妇呢?她总是给人一种含蓄、深沉、温柔、善良的感觉,给人一种亲切、安慰、怡人的愉悦和韵味。不但自己对生活充满热情,而且还能唤起家庭其他成员对生活的热情,使生命变的光彩照人。既感动着自己,也感动着别人。每逢生产队集体劳动,所有年轻一点的男社员都争先恐后地要和谢桃花在一起做搭档,只有这样,他们才会感觉到心里舒坦,干起活来才有劲头。即便是放工回到了自己的家里,满脑子里依然还是谢桃花的身影,难免一副闷闷不乐,无精打采的样子,烦了的时候还借故对自己的媳妇发脾气:

“你咋是这样啊?德行!你就不能看看、学学人家谢桃花?”甚至连晚上睡觉做梦都在喃喃自语:

“桃花……桃花……”

因此,那些男人的婆娘们就有些不服气了:我就不信了,谢桃花好什么好?看把你们一个个迷得神魂颠倒、迷迷糊糊地!

她们一个个气愤自己的男人,嫉妒谢桃花。偶尔和桃花遇上面了,装着没有看见一样,故意不搭理她,还在她的背影后面吐上一口唾沫星子:

呸!嗯!……”

谢桃花听感觉到了,却怎么在意,只是含蓄、深沉笑笑而已。虽说她谈不上是那种特别有魅力的女人,但她算得上是个成熟的女人。想想刚刚嫁到朱家的时候,吃早无晚,要啥没有啥,大的哭,小的闹,老的病,里里外外,上上下下都必须自己亲自去安排打理,无论生活多么地艰难,自己都能够勇敢面对现实,从来不怨天尤人,不抱怨命运对自己的不公。她自己认为,作为一个女人,自信、从容、镇定,必不可少!这就成熟、干练的标志。  

劳动休息期间,这些长头发女人们便私下里互相议论、串通

娃他二妈、三婶,我的那个花心男人怕是已经被朱家那个狐狸精女人给迷住了,总说她如何如何地好,会当家理事,会过日子,连晚上睡觉做梦都念叨着‘桃花呀,桃花……’咱们啥时候去朱家参观参观看看她究竟比我们强在了哪里?”

“行啊!我家的那位也总是说人家朱解放的媳妇多好、多好,反倒说我什么都赶不上她!臭男人们总是看别人的媳妇俊,看自己的孩子乖,一样的德行!

后来她们结伙去朱家串门。耳听为虚,眼见为实。去了一看,一个个都非常惊讶:,变啦,全变啦!朱家前辈子倒是烧了啥高香啦?咋就积修了这么一个能干的媳妇呢?

谢桃花确实是个当家的女人”,里里外外一把手,缝缝补补,浆浆洗洗,使一家人一个个都干干净净,精精爽爽的,而且和和气气,温馨美满。为朱家挑起了明净湛蓝的“半边天”。她确实具备持家过日子的能力和才干,无论在生产队或是在自己的家庭里,她都能提得、起放得下,表现出了那种在山区农村少有的成熟女人的风姿,能文能武,英姿飒爽,有主见,有魄力,干脆利落,里里外外一把手,有口皆碑,有目共睹。

在国家实行了改革开放,包产到户责任制以后,她把自己家里的生产生活安排得一套一套,井井有条,有条不紊。对自己家庭联产承包的生产经营搞得红红火火、风生水起。根据党的富民政策,结合自家的实际条件,采取了多业并举,多种经营的理念,借以增加家庭经济收入。她张罗着新修了三间牛舍,种了十亩地的苜蓿饲草,让老公公和十叔两位老人养牛,发展家庭畜牧、养殖业。俗话说,乳牛下乳牛,三年五头牛。这不,他们家年年存栏八头良种“早胜牛”,出售商品肉牛五头。让婆婆养鸡、养猪,除了用以调剂改善家人生活外,多余的禽肉、禽蛋卖给市场,也能增加可观收入。她独自特意去新疆购回了二十只良种细毛羊,安排让低智商的二弟朱土改放牧羊群,一年下来,仅出售羊毛、羊绒、商品肉羊的收入就可以达到五六千元,还能为承包地的庄稼增加不少高效、优质的有机肥料。自己和丈夫朱解放则精心耕种着五十亩承包地,种植经济效益较高的制种杂交玉米、烤烟、中药材、蔬菜等等。只两年的光景,朱家就成了全县为数不多、顶呱呱、远近闻名的人均生产万斤粮的产粮专业大户,为国家贡献“爱国粮”万斤以上的“光荣户”,收入过万元的“万元户”“富裕户”!为此,朱家的媳妇谢桃花代表全乡、全县的农民兄弟到地区参加了有史以来第一次的劳动致富表彰大会。会议上,她被评选为全区“三八妇女红旗手”、劳动致富“女能人”。因此,县精神文明办授予朱老九家为“五好家庭”,授予谢桃花“模范媳妇”,还当上了村委会的妇联主任。

一九八三年底水沟滩洼村民委员会的班子换届中,谢桃花又以全额选票当选为水沟滩洼村民委员会主任,同时乡党委任命她兼任水沟滩洼党支部书记。

 

 

 

    “嘀铃铃!嘀铃铃!……”

张二爹(大名叫张承儒,红脸大叔的二弟,张来福的二爹,在水沟滩洼村子的人们,老字辈都称他张老二,小字辈则习惯叫他张二爹)的手机铃声急促地、连续地鸣响着,足足响了有一个时辰。

那个无人接听的手机此时此刻正躺在张二爹清晨上地收麦子时所穿的那件防寒夹层外罩的口袋里面,伴随着音乐铃声在不停地、“突突”地震动着、鸣响着。张二爹的外罩就搁置在相距他自己目前所处位置大约20米距离的麦田地头的麦拢上。

正在气喘吁吁,汗流浃背,有气无力地割麦子的张二爹在停留喘息的片刻,无意间隐隐约约地听见了自己手机铃声的音乐在不远处的地头上飘荡着,便即刻撂下了手中的镰刀,战战巍巍地支撑起了还在患病中的腰身,他的精神状态极为不佳,显得病病殃殃、疲惫不堪的样子。刚刚站起身子的张二爹有些眩晕的感觉,他手捂着胸口,小心翼翼,极其艰难地来到了麦田地头,借势依靠在了自己刚刚收割下来的一捆麦拢上,掏出了那个依然在震动轰鸣着的手机,按下了接听键,里面即刻就有声音传过来:

    “喂!你是张老爹吗?”

    “哎,我是呀!您是哪位?……”

    “我是县法院执行庭的吴作为,跟你商量一件事情,就是关于你和朱二狗(朱解放与前妻所生的二小子)的经济纠纷案子的结案问题……”

    “哦,原来是吴庭长您啊,太高兴了,太感谢了!共产党万岁!我深切地盼望着这一天哪,巴不得马上结案呢,我的官司整整打了八年时间,八年持久战哪!至今还没有一点点眉目啊,朗朗共和国,法制社会,不是讲依法治国吗,你们的人民法院早应该依法结案的呀!我老汉都快奔七十岁、要进土的人了,几乎等不住了呀……”

    “哎,你老人家先别激动,我这是在给你谈话做工作呢!没有听明白?哎呀,通俗的讲,就是做思想动员的工作,咱们能不能再好好商量一下,你能不能高姿态,发扬一点高尚精神,再让一点?”

    “说的什么啊?吴庭长,我老汉怎么也听不明白您究竟说的是什么意思呀?”

    “老张,你看,事情是这样的,为了你的那点破事儿,案值只有一万元的经济纠纷,微不足道的经济案子,也不是什么杀人放火的刑事大案要案,我们法院的同志辛辛苦苦,费尽周折,目前仅仅也只执行回来了八千元,还差两千多元,为了你,为了我,为了大家,为了社会和谐,为了治安环境稳定,为了尽快结案,您老人家就开门大领咋样?……”吴庭长的语气委婉而坚硬。

    “啊!怎么会……”张二爹顿时气背了过去,直挺挺地仰倒在了麦田里……

    “喂,喂!……”

 

   关于他们的经济纠纷案件还需从头说起。

   八年前,即公元二零零七年金秋季节的一个大清早,镇原县牛蹄分镇水沟滩洼村村民、60岁的果农二爹手提旱烟袋,捋着胡须,站在自家承包地的堤埂上,深情地望着一片郁郁葱葱,硕果累累的三亩苹果园,沾沾自喜,心花怒放:“妈妈的,力气没有白费的,功夫不负有心人,今年的苹果又丰收了……”

    这个时候,一个戴着墨镜,油头粉面,吹着口哨的年轻人径直朝着张二爹走了过来,还没待走到跟前便就与张老汉套起了近乎:

    二爹,您抽一支精装兰州吧,高档名牌香烟,尝尝味道咋样?顺便问您一件事情,今年您的商品果子还没有与外地客户订购签单吧?同村的二狗亲热地递给张二爹一支香烟

    “哎,不用,不用!自己种的老旱烟抽习贯了,硬棒顶事儿,纸烟那玩意儿软色,不过瘾!哦,你问苹果的事情?这一向只顾忙活,暂时还没有啊!”二爹挥挥自己手中的旱烟锅,示意二狗,不温不冷地答道。

    “二爹,我昨天已经与广州水果批发市场电话联系并且签订了产销合同,每斤多给您二毛钱的收购价,咋样?

    贩运苹果做生意?能行?”

    二爹凝惑地望着二狗那狡狯的神色,他清楚二狗的人品德行,这娃在村子里是可是个出了名的好吃懒做,游手好闲的泼皮二流子,村民们没有谁会愿意和他打交道共事情的。二爹转身走进了自家果园深处。

    您老人家还信不过我?”二狗死皮赖脸,追不舍地跟随在二爹的身子

    你看看嘛,目前,这些商品果子的套袋还没有摘取下来还需几天的着色时间,还没有开始动手采摘呢,再说了,后面还有挑拣、分级、包装好多的工序,费事着呢,待后再说吧!”二爹断然地回绝了二狗。

 

 

    一个星期之后,连几个晚上,二爹家的果园被人无故用棍棒、砖块袭击,落果满地,一片狼藉对于这突如其来的莫名其妙的变故,张二爹捶胸跺脚,气愤难当。

    二狗在村子里放出话来:如果今年还有谁不愿意将自家的苹果交售给我余二狗,敬酒不吃吃罚酒,也和张二爹那个倔老头下场一样,们一定会给他颜色看看的,也绝对不会有好果子留给他自己吃的!

    “醉翁之意不在酒!这种缺德事情准是二狗他们一伙干的!”二爹虽然心里清楚,气得牙都痒痒,却是敢怒而不敢言,村子里谁也拿二狗他们那样的泼皮地霸是没有什么办法的。

    为了不招惹是非,为了息事宁人,无奈之下,二爹随了大流,将自家自产的三万斤的上好苹果以三万元的价钱卖给了二狗,但二狗说,自己暂时资金周转困难,没有足够的现金支付给张二爹是赊销了,发货之后再付现金都是乡里乡亲的,念及面子,二爹便依了他。

 

 

    此后三年的时间里至公元二零一零年,连张二爹自己都已经记不清楚他究竟向二狗索要苹果款多少回次了,索要的3万元欠账分文未果,心中屈,精神痛苦。在这起经济纠纷中,遇上了不讲道理的死狗无赖,张二爹算是弱势群体了,哑巴吃黄连苦望肚里咽。为此,村民们义愤填膺,抱打不平,联名诉诸法庭说理公断。没有想到,县人民法院立案庭在审查时不予受理立案,说是已经超越了诉讼时效。好在有全体村民(除去余二狗之外)全部都在书面材料上面画押作证,说:

    “三年时间里,张二爹几乎年年催要,月月催要,天天催要,就差时时、分分、妙妙催要了,怎么个就叫诉讼时效逾期了?”

    在水沟滩洼村全体村民的据理力争之下,Z人民法院终于受理立案。

 

 

    又是三个月以后。于公元二零一零年八月十一日,ZK镇人民法庭莫为民庭长组织“巡回法庭”来到了水沟滩洼,亲自担任审判长,主持开庭审理张二爹与朱二狗的经济纠纷案件村子里欢呼雀跃,锣鼓喧天,一片鼓舞!

审判庭上,被告朱二狗胡搅蛮缠说:诉我二爹苹果款好像是有那么一回事情,但时过境迁,自己已经记不清楚具体是多少金额了!要求二爹当庭拿出欠条证据来!”原告张二爹一听就急了眼,立马站起来质问被告

    当时明明是咱们口头君子协议呀,说好的事情,三万斤苹果,每斤一元,整数三万,你当时还信誓旦旦地乡里乡亲的,发货回来即刻付现金,当时你也没有给我什么欠条呀!咋就不认帐了呢?

    庭长敲响了法槌,主持公道说:以事实为根据,以法律为准绳。法庭尊重事实,重视证据!……不过我们的的司法审判宗旨还是坚持以调解为主。原告、被告,你们还可互相协商解决,也可以庭前调解,现在征求你们双方当事人意见!”

    二狗机灵一动,见机行事,说:“吃搅团凭酸菜,打官司凭胡赖,既然二爹没有足够的证据来证明我所欠他的具体款项那么,我自己虽然由于当时市场行情的变幻莫测,生意也赔本了,但是,人道主义出发从良心角度考虑,也看在乡里乡亲的面上,我愿意给一万元了事说话的同时,二狗点燃了一支“中华牌”香烟,起了“二郎腿”,轻蔑地斜视着原告席上的二爹和审判席上的庭长。

    庭长微微扶正了一下头顶上的“法官帽”,轻轻地挪动了一下桌面上那个代表着公平正义象征“天平仪”,淡淡地舔了一下嘴皮子,示意原告席上的二爹发话。

    二爹已经被朱二狗的话噎得干瞪眼睛,呆呆地坐在原告席上,木木地望着被告席上的那个洋洋自得的朱二狗,怔怔地望着审判席上的那个从容不迫的莫为民审判长。他的心里暂时还是明白着的,他想,此时此刻正是辩论阶段,也就是让双方当事人互相讲道理、辩道理!他二狗刚才的话就是道理?他那样的话还敢拿到众目睽睽、庄严肃穆,法网恢恢的法庭上来讲?我的话要是再说给二狗那样讲道理的人去听,还不是对牛弹琴?这里是法庭,天下最能讲道理的地方呀,今天即便是“对牛弹琴”,那个弹琴者应该是审判长,应该是他莫为民呀!此时此刻,自己好像有理,又好像无理,也不知道该什么好,干脆来个老牛抵墙根,一句话都不说,任凭法庭公断!……

    僵持了一个下午,法庭确实呈现出了那种名副其实的庄严肃穆气氛。

    按照自己多年的成功办案经验,莫庭长出面分别单独给被告、原告做思想动员工作,做矛盾转化的工作。不知道他给被告二狗说了什么话,做了什么工作,单说他是怎样做原告张二爹的工作的。莫庭长的工作重点好像就是原告张二爹,只要做通了原告张二爹的工作,一潭死水就流动开了,马上就可以调解结案,具有事半功倍的效果。莫庭长语重心长,动之以情,晓之以理地动员张二爹:

    “都是一个村子的嘛,何苦呢!二狗是个死猪不怕开水烫的具体货色,手底下还有一帮子哥儿兄弟们,有些势力来头,惹他不得的,你也是应该十分清楚的,就算是他算计着讹了你,就算是法庭按照你的愿望去判决了,执行不回现款也是白搭,还不如多少要上一点,了却一桩心事算了!?”

    一直没有开口说话的张二爹听着莫庭长语重心长的话语,憋满着一肚子冤枉气的心思渐渐地开始活泛了起来:是啊,事情到了这步田地,听意思,连法庭庭长都惧怕着二狗呢。自己受害三四年的时间,经济损失,精神痛苦,与其这样毫无结果地耗下去,还不如来个“一刀了断”,长痛不如短痛,权当自己一年的苦力白费了,权当老天爷给我张老二下了一场冰雹冷子,权当遭遇了天灾人祸!一咬牙,竟然同意了被告朱二狗的意见,用自己那粗糙的大拇指蘸满了血红的印泥水,哆哆嗦嗦地在那份“调解协议书”上按了自己的指印案件算是圆满、顺利庭审结束。那份Z县人民法院的判决书如下:

……某年某月某日,因为某事,被告朱二狗所欠原告张二爹3万元人民币,长达三年多时间,拒不归还……经原、被告双方当事人协商同意,经本院依法审理调解,特此判决如下:

限定十日之内被告朱二狗归还原告张二爹人民币1万元整。本判决即日生效。Z县人民法院    公元二零一零年八月十一日

 

 

    又过了一年有余的时间。张二爹还是没有见到朱二狗或者人民法院付给自己分文款项公元二零一二年十二月二十八日,张二爹最后一次去庭长时,莫为民庭长告诉他:“你的案子我们已经按照法律程序移交到县法院的执行庭,到那里去问吧!”

    跑一趟县城一百多里路程,为了讨回公道,为了讨回欠款,每遇农忙的间隙时间,上了年纪的二爹总要隔三岔五地坐班车去一趟县城好不容易找到Z县人民法院,经工作人员的一番指点后,那个法院下设的机构执行庭,却又老是找不到主事儿的庭长。听说执行庭的庭长姓

    终于在阳历年关之际的一次上访中,张二爹有幸找到了庭长。庭长给二爹自我介绍说,他自己的名字叫吴作为,具体负责执行张二爹与朱二狗的经济纠纷案件。让他留下联系电话。当张二爹向他问及自己的案子的执行情况时,吴庭长面有难色地解释说:

    老张啊,事情复杂着呢,你的案子只有耐心地去等待了……”张二爹一脸的茫然。

    “如何个复杂情况,你老人家是有所不知啊。因为十年前二狗与上肖乡李五豹有一个经济纠纷的案子,却是五豹欠人家二狗的钱,案件标的数额基本和二狗欠你的钱差不多因为五豹这一直在深圳打工,我们根本找不到他的人,所以也是属于执行难的久拖积压案件。你的当事人朱二狗不给你还钱的理由就是,我们法院没有能够及时执行回属于他的权益款项,我们法官自己也感觉理亏,鼻子大,嘴巴小,根本无法对朱二狗采取强制手段和措施。二狗是什么人?弄不好他会翻脸告我们法院的……所以嘛,只有等我们法院什么时候逮住了李五豹,将李五豹所欠朱二狗的款项执行回来,才能给你老人家兑,听明白了吗?

    二爹倒是有所明白了可是满腔的怨气却涌上了心头:“岂有此理!我张老二倒了八辈子的霉了,冷不防竟然被无赖流氓算计,来你们法院打官司说理讨说法,官司倒是赢了,损失却分文没有得到补偿,你们基层法庭推给县法院,经济庭推给执行庭,皮球踢了七八年,今天还是没有任何结果,没有任何指望!今儿个你却又这么一说,秃子头上的虱子明摆着的事情,还不是你们法院在千方百计地忽悠人吗?作为我张老二来说,我的案子与你所说的那个叫什么李五豹的有什么关系呢?你们简直就像‘三滴血’上面的那个糊涂县官断案,水平差劲到了极点!我等什么等?”张二爹的情绪异常激动,你们法院、法官都对那些不讲诚信的死狗烂猫没有办法,公道在哪里?我们老百姓还打的什么官司,打官司又能起什么作用呢?

    庭长面无愧色,大言不惭地说:“话是那么说,但是现在的社会太复杂了,事情太难办了,我们也只能按照现有的法律程序来办案嘛,就是把当年的包公包文正调来当庭长,也是这么个做法,你就是再有意见也是白有意见噢!

    我一个老汉,六十多岁了,哪要到什么时候才能钱呢?腐败呀,腐败!现今的腐败风竟然吹成了大气候,连司法部门都腐败了!……张二爹愤然摔门而去。

    从县法院出来,日暮西山,天色渐黑,张二爹踉踉跄跄地爬上了通往自己家乡水沟滩洼方向的最后一辆公共班车往家赶。车里拥挤不堪,沉闷无比,被夹在人群缝隙中挤压变了形的张二爹已经麻木不仁了,他好像什么都感觉不到了,只是一个劲地泛着心事:妈妈的,自己一个安分守己,自食其力,老实巴交的老农民,如今活了六十多岁了,从来没有因为什么争多论少的鸡毛蒜皮事情与别人红过鼻子翻过脸,却无缘无故地被无赖小人二狗给骗了个没眉没眼,哑巴吃黄连,有苦没法诉!一辈子没有打过官司,因为这件没眉没眼的窝囊事件,为了维护自己的合法权益,为了使自己的劳动所得不受侵犯,为了说理讨个说法,头一次进法院打官司,却又被那些说理评法的法官大人们给忽悠懵了,他们这些头戴天平帽的“公务员”,却一个个都在干着“运动员”“踢足球”的事情。而这枚不合时宜的足球却怎么恰恰就是我张老二?你们踢足球也应该“速战速决”讲求“效益”呀,不应该踢成“马拉松”,一踢就是整整八年!当初二狗骗诈我的时候,我才刚刚60岁出头,还算是一个“年轻的老头”,如今我都68岁了!这分明不是将我老汉往死里气、往死里拖吗?满肚子的委屈怨气,汹涌澎湃,犹如惊涛拍岸,一口气没有能够回转的上来,便心脏病复发,失去了知觉……

    张二爹险些一命呜呼!还多亏了趟十分拥挤的公共班车上的好心人、还有那位见义勇为的司机甄天存同志,他们齐心协力及时将休克了的张二爹送往就近的牛蹄分乡镇医院采取了紧急施救措施,他的这一条老命才算被保全了下来。

    从县法院上访,中途突发了心脏病,后来被及时救治,公共班车的司机义务送他回到家中以后,张二爹便就卧床不起了,整整半年时间,村民们再也没有见到过他下地干活的身影了。从去年腊月初,一直病到现在。他说,自己的身体跨下来的原因不是因为心脏病复发,而是因为被打官司的窝囊事情所折腾的,被窝囊气、怨气憋出来的心脏病,一块大大的心病啊!

 

    今年六月麦子熟黄了的时分。老伴对他说:“自从你卧床不起之后,承包地里的庄稼就没有人照料了,如今地里的小麦都熟弯了头,过不了两天,怕就又要脱粒复种到地里了!”张二爹惦记着自己的承包地,惦记着自己的庄稼,心急如焚。这不,今天早晨天刚麻麻亮的时候,他趁着老伴下厨房为他熬药不留神的机会,他便硬撑着下了病床,柱着拐杖,跌跌撞撞地上地收麦子了……还没有收割上几镰的麦子,手机铃声响了……于是便就出现了故事开始的一幕……(镜头一的景况)现在,又因为接听了那个关于自己打官司的电话,情绪一波动,他再次倒在了麦田里,不省人事。

    老伴端着熬制好的一碗中草药,房前屋后地寻找不见老头子,非常着急,猛然间她发现以前曾经挂在三花墙上的麦镰架不见了,寻思着老头子是否上了麦田?火急火燎,三步并作两脚直奔自家承包地,发现老头子口吐白沫,不省人事,直挺挺地躺在麦田里。她妈妈老子、声嘶力竭地一通乱喊:

    “天哪,不好了!快快来人哪!……”

    在村邻们的帮助下,用蹦蹦车将张二爹火速送往县人民医院抢救,张二爹有幸第二次捡回了一条性命。

 

 

    上个月里,在贯彻中央“践行社会主义核心价值观活动”刚刚开始的时候,水沟滩洼村里住进了一位某政法学院本科毕业的大学生村官,名叫畅廉政,挂职党支部“第一书记”,辅助支部书记谢桃花的工作。在“开展社会主义法制教育,加快农村小城镇现代化建设步伐”活动中,在做“体察民情,调查研究”的工作中,亲自上门看望了张二爹一回。在了解了张二爹的情况之后,感触多多,感慨万千,不胜唏嘘,随即安慰张二爹说:

“大爷,您就放心吧,当官不为民做主,不如回家卖红薯!我来解决这个本该不是问题的问题!”

当天晚上,他以水沟滩洼村张二爹与朱二狗的官司为典型例子,在腾讯微博上发了一个帖子——《在商品经济时期的社会主义初级阶段,什么才是正确的道德观和价值观?》发生这种不讲诚信,唯利是图,道德沦丧的社会现象到底是什么原因?是国民素质发生了蜕变,还是司法环境发生了腐败?。帖子刚一发表,网民们便蜂拥而至,纷纷跟帖评论,轰动效应空前。即刻引起了上下相关党政部门的高度重视。一场“狠抓党风廉政建设,整治司法环境,惩治官场腐败,打击社会黑恶势力”的活动在S轰轰烈烈地展开。不上月余时间,朱二狗等几个扰民黑恶势力集团骨干分子被绳之以法,莫为民、吴作为等人被清理出了司法队伍,陈二爹的3万元经济损失如数挽回,他那漫长、曲折,曾经历时8年之久的“说理讨说法”的官司终于画上了圆满的句号。

    张二爹的身子骨又硬朗了起来,水沟滩洼村里又飘荡起了欢快的歌声笑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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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若愚   拥有263篇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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