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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土地
2017-01-09 12:35:54 作者:於星月 】 浏览:1767次 评论:1
编者按:土地是农民的命,也是农民的天。中国是农业大国,有多少人像作者的父亲这样在土地里种植的一家人的生活、学业和幸福。含泪读完通篇,深感父亲博大的情怀和作者充满愧疚的感恩之情。父爱大于天,相信老人家在天堂里会很欣慰的。感谢分享,遥祝冬安!


母亲在前面拽着牛,让一头牛走在木犁划过的浅沟里,日头下山,“吁……吁……”父亲将两头肥壮的牛喊停,这两头深黄的老公牛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一头是叔家的,一头是我家的。牛对于黄土高原,大山脚下的农民来说,相当于壮丁,或者说算是家庭的一份子,他们比谁都吃得多,比谁都能喝,忠实憨厚,一身的力气。

早晨六点钟到下午天快黑了的时候,一亩半地终于耕完,第二天还要播种。一片长满野草的山田终于翻了新,从以前的干枯到现在湿润的泥土疙瘩,一条条深深的沟在一亩半地整整齐齐排列着,但这块地并不肥沃,毕竟是山地,凸凹不平,但父亲由衷感叹着:“真是一块好山田”。

从南山的深丛林里,装好耕具,拉着两头累坏的牛,顺着郁郁葱葱的洋槐树林小道,顶着洁净欲滴的月色,吹着沁人心脾的夜风,慢慢悠悠走在回家的路上,湿透的红背心沾着厚实的背,被风拂过。走下山头,接近蜿蜒而下的四郎河旁时,两头饥渴的公牛,挣开母亲拽着的绳索,奔跑向河边,父亲吹着口哨,两头牛大口大口喝着清冽的喝水,咕咚咕咚,从嘴到肚子,不断作响。父亲挽起裤腿,脱掉背心,将身上洗了一番,只见黄土泥水不断从腿上流下,然后再洗把脸,洗掉一天的苦累,真是舒服至极。

回到家里,父亲和我将割好的两大捆草用铡刀铡好,给今天贡献最大的牛喂上,然后将一大篼子的谷料与草拌在一起,这两捆草也就只能吃一晚上。父亲一直很爱家里的这头牛,七八年了,舍不得卖,说等再生个牛娃的时候,就卖,当时的牛都很值钱,是家里的宝贝,也是黄土地上的耕耘者。

山沟下星星点点的灯光从孩子的书桌前映射出来,父亲坐在院子里,吹着凉爽的风,用馒头沾点辣子水,香香地吃起来,然后再泡一杯浓浓的茶,想想明天要干的活。

第二天清晨,刺眼的晨光从山头照射下来,白茫茫的山雾笼罩着远处的南山,南山像仙界般朦胧,绿荫成阵,茫茫一片翻滚的绿海,叶子上的露水,泛着光,一滴滴滴落在大地上,早晨的路面是湿润的,清凉的天气,赶着牛,走在去往大山深处的田地。

黄土高原上的农作物,一年一茬,父亲看好地皮,选几片好的田种上小麦,选择一些山田耕种一些玉米、高粱、谷等,耕种的季节,农家人都很繁忙,第二天,耕种小麦,中午的炎阳将黄土地晒得发烫,一股浓浓的热焰往地面冒,翻过的土地很快就被晒干了,大中午的南山上,海拔1500多米,草木弯腰,小溪干涸。

父亲将牛拴在树林里,让牛中午吃饱肚子,下午好干活,然后自己拿起装有5升白开水的塑料壶,大口喝起水来。母亲连忙从山上赶回家,山路比较陡,而且很崎岖,穿过丛林,到家需要半个小时,母亲生着火,将馒头托热,提着水,带着热馒头又连忙赶到山上,给我和父亲送来午餐。吃完后,又接着将小麦种子播种在田里,然后碾上一层薄土,将种子盖住,等待着一场大雨。

播种时节完了之后,黄土地上长满的不仅仅是谷物苗,还有野草,父亲扛着锄,每天去锄草,和陶渊明的生活有点像了。母亲虽说是个教师,但工资很低,每月就一百元,最多的还是要种地。

记忆犹新的是,小时候那几年种玉米、种旱烟,父亲用锄头,整理出来一条条梯形行道,我拉着一捆聚乙烯塑料纸,给土地保温,然后种上玉米或者烟苗,浇上水,锄草,直到丰收,那一年,旱烟熟透了,片片大烟叶青黄青黄的,真是让人喜悦,那片土地丰收了,我们一家三口,父亲和母亲掰烟叶,我往出行道里抱,结果天气很不争气,还没来得及反应,一场暴雨就哗啦啦地下起来,打湿了地面,泥泞不堪,烟叶上沾满了泥水,但父亲说收完了烟叶再回去,最后,我们的衣服被淋了个全湿,回去换身干净的一幅,将烟叶整理好,捆成一杆一杆,放进烘烤房里,等待烘干。

小时候,家里很穷,哥哥因为想要一支铅笔,被父亲责骂了一顿,最后在邻家借了一毛钱,生火做饭的时候没有火柴,也是看邻家点着火了去引火,面汤里没有盐,只好用眼泪代替。每年家里还要上缴粮食,所以家里没给我分地,因为家里地少,南山那些地,是父亲承包的,一开始,山地很难开垦,牛上不去,人也上不去,都是那种陡坡草洼,父亲用锄头一点一点挖出来。在父亲眼里,地就是命根子,这跟村里所有的农民是一个想法,惜地如金。将开垦的地全种上谷物,好在来年买个好价钱。

父亲一年去不了县城一次,每天早早去了田里,不管田里有没有活,他都扛着锄头,爬上南山,抽几根旱烟,然后找点农活,回来的时候,用一支长长的扁担挑两大捆草回来。乡里乡村的庄稼人,都开玩笑说,“你厉害的,背回来两座小山啊!”

那几年黄土地真是赐福了,熟透了的麦子,随着夏季的热风一浪接一浪,黄土高原上、半山坡里、四郎河畔到处是金黄的麦田,颗粒饱满,家家户户笑颜绽放,带着镰刀,家里不管老少男女,拉着架子车,带着白开水,去收麦子,害怕忽然就来一场雨。我记得我很小,拿着镰刀,因为手太小,每次总是割一点点,而父亲不一会,一分地的麦子都割完了,农村的壮汉收麦子都练出来了,一天能收两亩地的麦子。

麦子都收完以后,回家碾场,打晒,然后收进仓库,这一年就有了白白的馒头吃了,还可以做各种面,然后敬一敬土地神。而我们一群小孩子,去收完麦子的田地里,捡一把把麦子,抱回家,父亲说,“这能蒸一个馒头”那年麦子丰收了,家里存了两石(dàn)麦子。

秋收的季节,掰玉米、收高粱、谷、荏、糜子等等,一家人在庄稼地里,身影被淹没了,出来的时候,胳膊被玉米叶、高粱叶划伤,汗水渗入,很疼。玉米和高粱秆收回去还能喂牛,也可以晒干了烧炕。黄土地上的植物能利用的几本都被利用了。

七八月份,地里的西瓜、甜瓜也熟了,农村人种的黄瓜、土豆、茄子、辣椒等等都是地地道道的农特产,给地里上的都是农家肥料。等到这些瓜果都熟了,拉回家里,满地都是,家里人一天能吃好几个。

黄土高原上,家家户户,世世代代都靠农耕,几乎每家都有一头老黄牛,老牛在田地耕种,牛娃在村庄里不停地呼喊着牛妈妈。因为我们县城正宁县地处黄土高坡沟壑区,植被茂盛,山清水秀,河水涓涓而歌,适宜农耕,年复一年,日复一日,靠着黄土地吃饭,靠着地下水吃饭。

大山脚下,几乎所有的孩子都是靠着种地卖粮上学,父亲说,“农民就是农民,就得靠地吃饭,就得靠地养家糊口,没了地哪来的钱?”

这几年,农村因为抢田地,都闹得人心惶惶,农村人比的是地有多少,有多少良田,如同《白鹿原》里面的风水宝地一样,被人窥探,现在农村人都在河滩边自己开垦土地,或者在深山中开垦,农民有句老话叫“农民越种地越穷”,说的其实很在理。

自从我开始上了初中以后,因为当时不懂事,终于觉得自己不用再干农活了,也不用去田地里了,而且每次放假回去之后,地里的活基本都被父亲和母亲干完了,所以庆幸地在村里转转,然后看看山水环绕的村里,还有那些干农活的农民伯伯。

后来上了高中,父亲把大量的地用来种玉米、高粱,是姨夫有一次给他说,“玉米的产量大,能多收入点钱。”果真这样,每年玉米能够学费,母亲因为给小学代课,所以每天中午放学就去帮父亲干农活,这样足足六年的时间,我几乎都没有感觉到这时间的飞速,初中离家30里路,高中离家200多公里的市一中,特别是高中,一年只有寒假和暑假,回到家里基本没什么农活了,后来我也因此悔恨,有时候去家里的那些田地,都觉得心痛,因为现在已经是人是物非。

高中我基本上一年能花一千多,而这些钱,都来自于家里的粮食,村里人跟我开玩笑的时候说,“小鹏,你算算你这些年吃了家里多少粮食?”我纳闷地想了想,我说“我在家里的时间不多啊!吃得不多吧?!”村里人直接笑我说,“你真是读成书呆子了,你上学的钱都是粮食换来的,你算算你花了多少钱,不等同于吃了多少粮食吗?”我想了想,“那得有几百石吧!”当时心里又酸又涩,心里很痛。

可是后来,我上了大学,父亲的年轻力壮渐渐被黄土地掠夺了,黄土地难道养育着我们,到最后还要报复吗?难道和我一样,自私吗?父亲用良田养育了我,等我长大,我在一点点地给他增添白发吗?这多么像,我在思考,大家也应该思考!

岁月如同父亲手中的镰刀,一刀刀在父亲脸上刻画着皱纹,又如同父亲头上的白发,正在不断地增加。家里的老牛换了一头又一头,卖了一头又一头,牛娃长大了又开始耕种,那段时间,我曾经劝过父亲,因为父亲和我说话比较少,总是跟我聊聊大学的事,有一次我说,“家里还是别种地了,山上的地就不要了吧,也干不动了!”父亲很泄气的说了句:“不种地吃啥?农村人就靠土地养家糊口呢!”我顶了一句,“我现在不是已经走出大山了吗?我到时候在城市里买了房子接你们住。”父亲弱弱地笑了,“还是这土窝窝好,城市里没有黄土地!”我也就再没说啥。

我上大二那一年,父亲病倒了,住院一周,后来在翻看哥哥的日记时看到几行字:看着父亲瘦骨嶙峋的样子,眼泪不停地往下流,头发已经全白了……

大学的学费对这样一个出生在山沟沟的孩子来说,4000元是昂贵的,因为很多人不知道,这样高的费用需要多少亩黄土地,又需要产多少石粮食,又需要多少力气去收割。

2010年的时候,家里靠种地实在供不起我的学费,因为当年哥哥靠上高中,连300元的学费都付不起,那几年家里粮食少,种地也少,所以家里人哭了一晚上,之后哥哥便离家出外到新疆打工了,也算是走出大山了吧。父母觉得很愧对哥哥,所以死活都要让我上完大学,但黄土地的产量有限,母亲只好放弃学校的低工资,去了离家很远的宁夏石嘴山做保姆,一月500,当时父亲一个人在家,可想而知,南山上种的玉米、高粱,父亲一个人掰下来,用上好几天的时间,只有靠父亲的肩膀一大笼一大笼往下担,小麦一捆捆收割好,从崎岖的山路往下背,家里的牛不好使唤,父亲就一个人拉着粮食,到了上坡的地方,等着有乡里人帮忙推,我很清晰地记得,从河滩到村庄的那两条陡坡,有时候装满粮食的架子车,肥壮的公牛都拉不上去,何况是人去推。

父亲每天只是啃着馒头,喝着浓茶,然后就急忙赶往南山,那段时间,父亲一个人把南山背回来了……母亲知道后,实在忍不下去,就辞了工作,回去和他一块收粮食。

之后,我让父亲别种地了,但按他的意思,再怎么也得种地,就算不供我上学,家里还得靠种地吃饭,父亲已经接近六十岁的人了,终于将南山沟里的地扔掉了,他响应了国家的政策,将山上的地全种了杏树,如今每年杏树开花结果,一派美丽的景象,如同陶渊明所说的桃花源一样,盛景无限。自从一场病之后,父亲还三番五次地去南山沟里。因为杏树山田里的野蒿子长得太高。

大学四年,有人让我算算上学的账,最后算下来,就按玉米卖的钱算,相当于我吃掉了5万石!供我上完学后,我工作了,工资还可以,但父亲依旧种些玉米之类的谷物,我说,“我挣得钱能养活你们!”但父亲说,“你还要挣钱结婚买房子!”很多时候,我在想,黄土地也有枯竭的时候啊!

每次回家,我都傻呆呆地看着黄土地,有人问我看什么,我说,“我在看黄土!”黄土高原上,悬崖陡壁,沟壑万千,风雨交加之际,河滩洪水泛滥,淹没很多良田,甚至将庄稼淹没,不幸的话,这一年就没有粮食吃。

黄土地有着它的魅力所在,春夏秋冬的轮换,这里季节明显,是农耕的好地方,每年粮食产量很大,但同时也朴实无华。

你可以看到,土生土长的农村孩子,穿着多么破烂的衣服,而且都弄得很脏,不像城里孩子一样,在山里成长的孩子,六七岁就已经开始帮着大人种田,干农活,有时候太阳毒,孩子从小就被晒黑了。山里的孩子大多数都比较憨厚,他们的家长也总是催促他们勤奋学习,还记得煤油灯,这是孩子们寒窗苦读的伴侣,在那些年代,难以忘记的东西,冬天手冻裂了,夏天脸晒裂了,只是为了走出大山。这是世世代代黄土地上所有人的愿望和梦想。

我的父亲也一样,种地耕田不说一句话,只是闷头苦干,大半个青春都用来经营土地,视土地为命根子,我工作后父亲病倒了,他没有像以前一样,挑两大捆草,而是尽自己最大的力气背一大捆,他那段时间很头疼,每天都抱着头在大路边上想着自己在外漂泊的孩子,他会很开心地给父老乡亲说自己的儿子终于走出大山了,多有出息,终于成材了。父亲临走的时候,还说把卖了玉米的钱给自己的孙女买好吃的,然后让母亲不要再种地了,我清晰地记得,40平米的土坯房,地上全放满了西瓜,西瓜甜的让人想哭,那段时间,我蹲在西瓜地里,抱着一个大西瓜,在那里大声痛哭,满地的西瓜,在父亲临走前,他都没有尝到自己种的西瓜。

这么多年,他种了好多粮食,可是全部都让我一人独吞了,我想这是黄土地上所有农民伯伯养儿的一种方式吧,他们没有什么财富可以留给儿子,唯一留下来的就是土地和粮食。都说养儿为防老,可是父亲如黄土地一样,把我养大后,我却不能尽到孝道,我苦苦想要给父亲的福,一瞬间都荒废了。

如今家里的地,只剩下一分地,其他的田地都要么包给别人,要么都荒芜了,我在想,如果父亲还在的话,是多么的心疼。

其实,还有很多山里人都一样,日复一日,年复一年,都还在守望着大山,守望着黄土地,在他们看来,不好好念书,就只能好好种地了。

黄土地上还生长着很多跟我一样的孩子,每次看见他们就仿佛看见自己的小时候,嬉戏玩耍,在麦秆堆后面捉迷藏,或者跟在老牛后面拿着鞭子,或者跟着父亲收割庄稼,或者从树林背一大捆柴火,或者坐在架子车上赶着夕阳回家。

朋友,你是否见过黄土地上扬鞭赶牛犁耕的农民伯伯?

朋友,你是否见过黄土高原上望眼欲穿的旱田?

朋友,你是否见过黄土地上红彤彤、布满皱纹的农夫?

朋友,你是否见过黄土地生生不息繁衍着的盛景?

朋友,你是否见过黄土地上世代劳苦耕种的民俗?

我感谢黄土地,让一群群穷苦山区的孩子走出大山,一方水土养一方人。

我感谢黄土地,让那些守望不再只是千年不变的农耕。

黄土地,一片肥沃的上等地,有着罕见的民族之魂,我生在这里,长在这里,我还会回到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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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签: 编辑:紫烟幽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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