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诗人酒馆 | 于 坚:无常

录入者:琉璃姬 |  发表日期:2020-03-03 14:50:23  |  浏览:636次
导读:“那个木讷而执着的人,不要让阵雨打断你的思路”

诗人简介:于坚,1970年开始写作至今,现居昆明,当代著名诗人、作家和纪录片导演,“第三代诗歌”代表人物。

1985年与韩东等创立诗刊《他们》,形成了对第三代诗群产生重要影响的“他们”诗群。他们诗群认为“诗到语言为止”,强调口语写作的重要性,对中国现代诗歌的发展产生了积极的促进作用。1986年发表成名作《尚义街六号》,1994年长诗《零档案》被誉为当代汉语诗歌的一座“里程碑”。

重要作品包括:诗集《于坚的诗》,诗文合集《于坚集》五卷,长篇散文《众神之河——从澜沧到湄公》《印度记》《于坚思想随笔》四卷等20余种,纪录片《来自1910的列车》《慢》等。《碧色车站》一片入围阿姆斯特丹国际纪录片电影节银狼奖单元。

获台湾《联合报》第十四届“新诗奖”、“鲁迅文学奖”、“十月诗歌奖”、“朱自清散文奖”、“华语文学传媒大奖”2002年度诗人奖等奖项。

琉璃姬编语:非常幸运,能为偶像做一期编录,少年时曾梦想成为于老师这样的诗人,最终还是只能放弃这个念想,于老师是一个惊叹号,天才中的天才,独一无二,如同活着的星球,打开新诗闸门,正在呼吸的奇迹。如果语言不能自由,中国诗歌很难再出现下一个于坚,于老师仿佛一头诗歌的大象或者国王,一枚神奇的锈钉子,一只思想的乌鸦,独自抵达生命的黑暗巢穴,他的思想是无限的,耳朵是无声的,难以被理解,翻山越岭,求证一个又一个巅峰,也无法被效仿,追赶,语言是写实鲜活的,象器官,震撼魂魄,建造文明,诗意却是世界的,孤独的。似乎抵达大人类的高度。“他低头对大地说,我是你的神庙。”再次感谢于老师对下一代自由诗的布道,将于老师近作收集于此,阅读,学习,分享。



外祖母的事情


外祖母是一个做小事的人

芝麻大的事  做了一生

她起得早  五点就摸黑扫地

老眼昏花  她看得见黑暗

在曙光中她抹去一层层灰  

就像那些诚实的女仆  举重若轻

尊重每一件  盐罐  油瓶  火柴盒  

灶台  餐桌   窗户  次第抹过   一道光跟着

苍老的手  她的女权  年轻时还走去井边

提一桶水  表情庄严   仿佛是去寺院上香  

从不撒泼一滴  直到提不动  她一直是

长辫子女子  脚步稳重  崇拜棉布  晚年

消瘦于秋天  整个正午  坐在阳光下穿针

引线  补袜子  订纽扣   剪指甲  落日

跟着她进屋  施舍一只瓦色的猫   从墙头溜下

伸出舌头  看着它心满意足  仿佛一位尊者  

她低头扒散簸箕里的葵花子  好让每一粒都

见到日头  老态龙钟  天长地久  一件事跟着

一件事    每一件都没有色彩  可以视而不见  

可以忽略不计  她一辈子都在积累无能  看上去

就像一个故事  从前  有一位老巫婆  蹲在永恒的

大海边  一粒一粒洗着沙子  沙滩  闪着微光

逝者如斯乎


二月的实验室在哭泣

二月的救护车上开着悲伤之花 

这死亡太无耻  太专横  太霸道  

春天日夜哼着老掉牙的曲子驱赶世界 

向死而生  向死而生   未知生  

焉知死   每个人都必有一死  不必摧    

死亡是我们自己的事  要补个妆  

要站在走廊上抽只烟卷儿  要打开手机

删掉那些小气的短信   要写封信给秋天之叶  

要提到父亲的病   要读一遍《红楼梦》  

要去一趟樱桃园   要一边喝茶  一边转念珠

等着送外卖的兄弟    从前他也是种土豆的人 

一朵云在逝世  不必慰问   不必纪念     

死得那么洁白   那么踏实   那么安静  

但不想在此时此刻死去   这挂满数据的冰箱   

这伪善的殡仪馆   没有流水  没有泥土

没有松树  没有秃鹫站在石头上歌唱   

不想戴着口罩  死于一道命令  死于恐惧   

死于做作   死于惊慌失措   死于丑陋   

暴风雨之夜


暴风雨之夜  失败的龙露出它的巨爪

裹挟着天空难民  沙漠在高处叛乱

闪电掀开广场  花朵崇拜凋谢

雨点般的群众  被绝望撕碎的口号

媒体 雷鸣 谣言 万物倒毙  执照垂死

审稿者的末日  猩猩刨开的泥石流  

被裹挟着是可靠的   幽灵的自我表现

过去冥顽不灵  死亡在此刻奏乐  

我们来了  浑浑噩噩  状如野马  

一切干的都必须潮湿   骑风暴的是谁? 

唤起那么多瞎眼的剑  古老的礼仪在毁灭  

仿佛此刻站在窗前  望着这沧桑是有罪的  

尊重这无常是有罪的   读着书  喝着水  

无为  写下另一行是有罪的  仿佛就要被捕  

敲门者就站在你头上  生而孤独  

那个木讷而执着的人  不要让阵雨打断你的思路

喜讯


“仁者人也” 

赶在瘟疫之前来救我们 

谨尊医嘱:  

“华南水果海鲜市场 

确诊了7例SARS, 

在我们后湖院区急诊科隔离” 

过了半个小时 又补充: 

“冠状病毒感染确定了 

正在进行病毒分型 

让家人亲人注意防范”

却训诫他   侮辱他  

命令他半夜去签字

“又吐唾沫在他臉上

又坐在那裏看守他” 

一位没戴口罩的小医生

“把他交出去钉十字架”  

恭喜  你们中间

终于有了一位


引号内容来自《论语》和《圣经》

无常


从未算计过谁 也不诅咒命运 

一直在期待生活加冕

小伙子勤劳   存着钱   梦想当个生活之王

贪恋着吃和穿   研究食谱   谨遵医嘱 

打羽毛球时   模仿一只从高空

刺向海面的沙鸥  为君子兰浇水

宽容无家可归的鬼    学着外祖母

赏它饭吃   每个黎明在阳台上晾一条

湿短裤   挂着邻居的盐罐   崇拜科比 

他不知道什么是虚无  在一个春天

死了   戴着蔚蓝色口罩   与天空同款

那是庚子年的春天  这一次瘟疫是非清楚   

只杀常人 


悼建祖


这个高个子   这个失去了笑容的人 

地久天长   月白风清    在一起喝了那么多

包谷酒   从未见过你开颜    一个不笑的人

必有不笑的原因     嫉恶如仇   《水浒》的传人

打得一手好拳   名震江湖   总是挑战那些你永远

打不过的大象     四十岁开上了奔驰轿车   

驾驶它  样子就像在使唤奴隶   你不爱它   

这个丈夫  这个轻率的父亲   这个如火如荼的情人   

有个蝙蝠汹涌的黄昏在翠湖公园遇到你   激动

不安如大海的男子   正搂着她    哦   你的爱情

是这样邪恶   这样沉迷    这样光明磊落    这样

如临大敌    这个赌徒   这个随时会因为张嘴——

而被带走的人    一辈子站在深渊边上   世界的

秘密读者    病毒    眼中钉    总是一针见血    口罩

不喜欢你     这个昆明城的散步者    

这只年长的乌鸦   

我的兄长   长春街的居民     其貌不扬的敌人   

你得罪了谁   一生   在黑暗里做了些什么呀  

遭遇这种判决    忽然得了癌症     一棵树在冬天

嘎然关闭    没有下雪    没有停电    那些天生

厌恶红灯的人昂然走过十字路口    楞了一会儿   

没想到你是这般无情    这样翻脸不认   真自私

开慢点会死吗?  只有一条微信     “我爹已

火化”      还以为最终会出版那本杰作    出版社

很孤独    它又放漏了一个煽情故事    哦    建组   

你长得像个苦笑僧    给你个谥号    “一条汉子”    

认识你是在1979年    世界刚刚开始    一见如故的

地下党   那个夏天   我们一道穿过故乡小巷    

从军用挎包里取出一篇小说    你有点害羞   

记得第一行是   “红土   红土……”     你穿的是

什么鞋    一点儿也想不起来了   我们从未合影留念 

一匹马


这头牲畜站在购物中心供大家合影留念  

不动  模仿着橱窗里的模特儿  没有道路  

红地毯制造出新辙  它正在适应  拄着腿

这个世界没有草原  一匹马的故事

悲壮而无聊  代表一家汽车制造商

后面的空马车装模作样  继续着繁文缛节

从前一位王侯按此定制    “贾人不得乘马车”  

《后汉书•舆服志上》  失去方向不是它的责任 

这是一匹真正的白马  腹部有几块伤疤   耳朵雪白

还是可以削开冬天   这一点没有改变 

这一点没有改变   马儿呵    何不趁机跑掉  

逃出这亘古匹配的命运  他们中间已没有骑手


2020,1


失败的楼梯


他们从楼梯上下来

头发乱了 疲惫 空虚

他们刚刚结束了会议

那是他们期待已久的事情

象火柴 终于一根根 

越过黑暗中孤独的时刻

汇集到那想象里更动人的黑暗中

突然爆发 又一起熄灭

光明就是如此 到此为止

公开了一些看得见的

毁掉了一些见不得的

就是这样 这简单得疯狂的结果

令与会者普遍失望

头发乱了 啊 那是夏天

阳光明媚 我穿着红色的圆领杉

从相反的方向 在失败的楼梯中

与他们擦肩而过 我麻木不仁

正全心全意追赶着

一头从自己的身体中

逃跑了的狮子


2000年4月28日星期五下午4时52分

作品第4号


那条石头的白蛇缠着山晒太阳

另一半身子爬进了松树林的腿

乌鸦看见我从一片草地上长出来

侦查了一圈又和云一起上路

它视我为树

一群牛陪着一个十二岁的国王

在春天新织的华盖下做梦

他梦见一只红蜜峰

我轻轻地轻轻地流过去

但他突然惊醒

在山和大树在草和松鼠在

阳光和小溪流的空间中

我们永运交换了眼睛

他远远地留在山中

就像一个有林妖的童话

一生中我都在想像他的声音


作品第58号


步月远去

河水在郊外流淌

你像上世纪的窗子

已在我记忆中模糊

我已想不起那些狂舞的枫叶

那些神秘莫测的红符号

是什么意思    我猜不出

从前我读过一部蓝封面的书

如今情节早已忘记

人物也叫不出名字

依稀记得,主题好象是

爱情或者侦探

但只要在秋天

就有红叶在我灵魂深处旋来

就有一种旋律使我怀念

我不知道那被怀念的是谁

是怀念你吗    亦或是另一个人

无关要紧   只要红叶在狂舞

我就会怀念

心灵的深处

透进一线遥远的阳光


一九八五年秋季


作品第85号


我走过一个又一个城

看见一群又一群脸

悬挂在城市之树上

呼吸在时间之河中

芸芸众生的城

果实累累的生命之树呵

有的悬挂在都市的大街道上

像一串串阳光中金黄的水果

有的悬挂在阴暗之处

像一簇簇苍白的豆芽

有的挂在二十层楼的窗口

有的两个结在一起穿过人群

像一块黑色的磁石

到处都有美丽的脸蛋

令人一见倾心

上帝的脸和魔鬼的脸也混在人堆中

一起咧开嘴呵呵地笑

一起看蓝天上的飞机

一起发呆

一些脸改变另一些脸的命运

一群人生下另一群人

每一张脸都似曾相识

又想不起是在什么时候   什么地方

每一张脸上都有两个深深的黑洞

要走进去   要一辈子的时光

此时此刻

我也是一个果子

我也挂在树上

谁  谁能走进我的黑洞

世上有那么多树在秋天坚果叮噹

世上有那么多脸年轻  老掉  死亡

多么美丽的脸  多么奇妙的果子

多么热闹的树呵   这是谁种的树

这结满果子的树啊

有一天我也要从这树上落下

有一天我也要从这脸孔中消失


1985

女孩


有些事是无色的

改变着

生命之色  

童年一天  

天空很蓝  

一只乌鸦变得乌黑  

乌瞰着白云

等着显影

父亲带着我走进华山西路

“艳芬”照相馆

交给一位穿灰大褂的国王

(摄影师)

周身散发着化学味 

严肃的  负责的大人  

将我抱上高脚椅  

摆布起来  

拉拉袖子

手背朝上 

调整摄影灯 

“不要动!”

苍白  吊着腿  

不会说话不会动  

羞愧  想哭  母亲不在  

“嘴巴张开一点!    

“头向左斜一点!” 

“不准眨眼!”

“笑一笑!” 

“正视前方”

这道命令我没执行

那时我已视若无睹

父亲在一旁站着

手插在裤袋里

就像一位视察员   

最后  魔术师取出一根胶皮绳  

牵着那匹蒙着黑布的木马 

它有一只独眼

(仙娜Sinar牌大画幅照相机 

瑞士制造)  

挤了一下末端的皮球 

(快门)  

有事发生了 

世界安静了一秒钟   

“好了,下来吧, 

小孩儿!”

一个头还在我头上

摸了摸

出了点汗

那一天

穿一身新衣裳  

我照了相

池塘生春草  

园柳变鸣禽   

“星期三来取”   

晚年我在照相簿里发现他  

黑白的小儿子  

与我同名同姓

穿着短裙  抱着个布娃娃  

他妈妈本希望

他是个女孩


10/11/2019


一只黑猫


它走过来说  吾即黑夜 

并不用语词  精通自由的含义

语言在它的行动中  一位匠人

从大理石内部取出的肉身  背景

与我们不同  黑咖啡  不加糖

有一半看不见  没有苦役犯说的

那么阴险  那么苦  没有那种埋伏在

档案袋里的深度  那种铁铸的腹部  

我害怕的是更伟大的那只  黑暗

并并不重    可以抱着  在我怀  你家 

温柔  苗条  可怜  回忆祖母在世时  

整日露骨而卧  呆在针线箩里  

望着世界缝缝补补  没有用处  无知

并不多余  说不上美  从不在黎明时

涂脂抹粉  赤脚追随诸神  玩个纸团  

滚个瓶子  撕碎几张掉在地上的云

戏弄纸老虎  舔那块无味的岸  坚信

有一天  灰尘中会涌出盐  胡须

在镜子上碰到了谁的妝?告诉我呵  

矫揉做作的小妖怪  你的毛太脏  

一跃占领了电视机顶  不看你们的节目

我属猫   这儿不好玩  孤独的隐士  

一扬尾巴走进昨天  留下鱼  

忽然从椅脚下钻出来  赌它即将逃蹿  

恐惧是这个房间的本能  却取下面具  

坦然亮起两颗真正的钻石  光辉

来自生命  埃及在下雨  洛阳

在放马  它就在那  消耗着波斯人的地毯  

领受着希腊人的献祭  拆卸着中国人的文字

出入于印度人的废墟   总是能找回那只

香喷喷的灰老鼠  哦  童年的大道上  

小跑着一只老花猫  生命之意义不过是  

在某根柱子上贴一张寻猫启事  

悲伤的 心碎的 黑暗的


10/6/2019

秋天的核心


一生中无数次路过田野  不能进去

神要么在播种  要么在灌浆  要么荒着

无望地环绕着土地  傲慢的动物园

金黄的睡眠中的蝗  在田埂上巡视的鹭 

你不能进去  那库存可是无边无际  

一只找不到天葬台的秃鹫  站在稻子旁边看着

稻子  站在落日下看着落日  在一个黄昏  

农人去向不明  偶然发现这块地标新立异  

收割军团没有依惯例自边缘向内部扫荡  

狡猾地开辟了游击队小径  直抵玉米地中央

由里向外开镰  局外人只闻兽性的啃啮之声  

谁在盗窃粮食?  在外围看  秋天大帝  

依然在青纱帐后面垂帘听政  内部逐步空掉  

似乎在重复从前某个金玉其外的危国  

他们在写作吗?那些汗水  那些赤脚  

那些劳动中孕育的男女之欢  那些拾不完的野 

这是一场密密麻麻的收获  或是谋杀  没有卧底  

乡村生计与政治无关  挥舞农具的姿势来自

祖传  有只田鼠站在家门口  发现我闯入  

像印第安人那样转身就逃  黄昏也跟着

跑了  黑暗重临  礼失而求诸野  五月四日之后

我一直有撬开黑暗的耐心  偶然发现秋天的秘核  

像普遍的会场  空着  失落感油然而生  

最后一排玉米杆闪着微芒  它们一旦倒下  

世界会发现自己估计错误  对方没有那么厚  

那么深不可测  那么铁  那么坏  那么烂

好玉米等着识别  他们用了背箩  绳子  

在泥地上留下脚印  也曾像演员那样小便

一个无字的田野剧本  剩着几把钝镰刀  

弯月般的刀口朝着星空  明天再来

农历七月十五致亡友们


雨夜  秋天  想着从前的朋友  

许多人已成鬼魅  想象不出他们

怎样在死亡中继续喝酒   甩着袖子

走过模糊的斑马线  像一朵朵迷路的云

只记得那些深刻的眼眶  那些圆鼻子  

那些口音  那些个子   海生偶尔会结巴  

当女子美丽时  个个都在昆明城  当了

一辈子的好人  陈实  费嘉  大朱  (我记得

你喜欢丘北辣椒  还是那么红)  彼得

法兰克福还是那么远   要飞十二个小时

王爱健  杨昆  范赤星  (他父亲和我父亲

是同事   有一次他半夜敲门   说是睡不着

她走了)    娜   波  丽萍  瓜  裘和金  还好吗  

多年不见   头发还是黑的?   歌还是那几支?

还那样手牵着手逛街?  你们这些总是呆在老家

的土狗   这场雨如何   凉不凉?   老大是否已经

转世   当了营长?    猫还在吗?    胃如何?   

火柴盒遗落在哪个酒吧?    又忘记了带伞?

多年前我们一道去工厂上班   骑着单车  工种不同  

穿着翻毛皮鞋和背带裤   戴着油污手套   

从不巴结领导

都见过夜空下面   烟囱喷着好玩的火星  那本小说  

曾在地下传阅   掉了十九页     结局一直在猜  

李走了  去长安   苏被捕   押在二监   杜远游楚  

陈实埋在纽约的教堂后面   他的小汽车停在冬天

宇宙中的大部分可能性   我们从未尝试   

流星令我们羡慕一生  守着这青山  这湖  

这永远在等着地震的祖屋   这日复一日的暮   

这些暮色中的蝙蝠   这棵发疯的枇杷树   它总是在

明年结果  ——   只是为了大家呆在一起   喝一种

杨林县酿的包谷酒    不幸掷中骰子  鄙人不幸

成为那个拎着铲子在上面培土的家伙   唉   

再没有去处   再没有可以随便敲的死党门  

随便喝的茶水   睡吧   好好睡   亲爱的亡灵  

乘着雨水充沛   我会培些新土    就要晴了  

看见吗   树梢上出来一小片蓝天   乌鸦

还在老地方歌唱    还是那么快乐   那么悲伤  

那么黑暗    有时候我会犹豫不决   抽一只烟卷儿  

犹豫着是否就此放弃各位


2017-2019年8月13日

只有大海苍茫如幕


春天中我们在渤海上

说着诗  往事和其中的含意  

云向北去  船往南开

有一条出现于落日的左侧

谁指了一下

转身去看时

只有大海满面黄昏

苍茫如幕


2007


夜歌


风或是姑娘们

在黑夜里唱歌

看不出谁是谁啦

圆圆的  潮湿

丰满  修长 

树林也跟着晃荡

看不出是桃树还是李树啦

它们唱的是另一支歌

刷刷 沙沙 嚓嚓 呵呵

海浪涌到了大地上


2008年


芳邻


房子还是这么矮

樱花树已长得高高

向着晴朗朗的蓝天

亮出一身活泼泼的花

就像那些清白人家

在闺房里养出了会刺绣的好媳妇

这是邻居家的树啊

听春风敲锣打鼓

正把花枝送向我的窗户


2009年9月5日星期六

苹果的法则


一只苹果  出生于云南南方

在太阳  泉水  和少女们的手中间长大

根据永恒的法则被种植  培育

它永恒地长成球体  充满汁液

在红色的光辉中熟睡

神的第一个水果

神的最后一个水果

当它被摘下装进箩筐

少女们再次陷入怀孕的期待与绝望中

她们和土地都无法预测

下一回下一个秋天

坠落在箩筐中的果实

是否仍然来自神赐


1990


暴雨之前


在暴雨之前穿过小哨镇附近的荒野

脚步仓促  像两行来不及写通顺的字迹

我急着在被淋湿之前找到避雨之所

山岗安定  土地健康  草绿着  矢车菊转向暮色

仿佛在等我离开  好享受那天赐的豪宴


2010,8


我走这条  也抵达了落日和森林


是的,正像弗洛斯特所见

前面有两条路 一条是泥土的

覆盖着落叶  另一条是柏油路面

黑黝黝  发出工业的哑光  

据说这就意味着缺乏诗意

我走这条  也抵达了落日和森林


2011, 3

我一向不知道乌鸦在天空干些什么


我一向不知道乌鸦在天空干些什么 

书上说它在飞翔

现在它还在飞翔吗 当天空下雨 黑夜降临

让它在云南西部的高山 

引领着一群豹子走向洞穴吧

让这黑暗的鸟儿 像豹子一样目光炯炯 

从岩石间穿过

我一向不知道乌鸦在天空干些什么

但今天我在我的书上说 乌鸦在言语


1996


在深夜 云南遥远的一角


在深夜 云南遥远的一角

黑暗中的国家公路 忽然被汽车的光

照亮 一只野兔或者松鼠

在雪地上仓惶而过 象是逃犯

越过了柏林墙 或者

停下来 张开红嘴巴 诡秘地一笑 

长耳朵 象是刚刚长出来

内心灵光一闪 以为有些意思

可以借此说出 但总是无话

直到另一回 另一只兔子

在公路边 幽灵般地一晃

从此便没有下文


99/10/29


雄狮


脑袋里装着整个宇宙

它知道哪儿可以去   哪儿不能

哪里是城市  人类  哪里是图书馆

它知道哪儿要奔跑  哪儿要悠游

它知道在哪儿跳舞   在哪儿长眠  

它知道孤独  欢乐  失败与荣耀

它知道哪儿是草地  河流  沼泽  长颈鹿

它知道  君临一切   运筹帷幄  

匍匐在荒野上  苍茫万物中的

一小个点  一粒沙子  一片树叶

一个穿着迷彩服的士兵  一个土著人

烧制的幽暗水箱  空着  在时间中  

等着食物


2018年1月24日星期三

主宰落日


此番带回一只陶罐 

不知道以前盛过什么  

泉水  泔水  眼泪  雨

孔雀王朝的圆?漏掉了  

被新德里的厨房抛弃  就要跟着水  

重返无形的泥土 被我捡来  

置于客厅一隅  略低于我

高于其它东西  我因此

显露了暗藏着的统治者天赋

我的统治为统治者们不屑

主宰一只陶罐  不是它早已失踪的用途

是这个略扁的浑圆  这表面的裂纹

这暗红色  这恒河平原

灰尘中的落日


核桃元首


我不属于统治阶级或某种控制系统  也不属于

谣传中的黑势力  仅在午后  小睡  醒来  

想吃上几个秋天上市的铁核桃  钢铁集团赋予我

强权  超级市场买来这把权柄  核桃钳  有着

与战车履带同样的碳素结构和锥齿  握住它  

即刻拥有一只铁腕  寒光四射  登基  我是核桃国的

小元首  铺着花布的餐桌上  

我的臣民  那一盘子圆脸

侏儒  可以任意宰制  科学界发明的暴力  很简单  

阿基米德杠杆原理  以一具  无生命的V形机械  镇压

并最终制服一棵大地上的树  

代代相传的坚果  小活计

一桩  就是绣花的手也能把握  

无论对手如何铁杆  如何

铁石心肠  铁面无私  布满战壕的盾就像一位英雄

视死如归的图腾  扼住喉咙  不准它吭一声  手铐般

夹紧  咔嚓  瘪下去  碎了  开心一刻  仁已经和盘

托出  献于王孙  但并非每一回都如此顺从  可口  

有时它们冥顽不化  反抗  大逃亡  动用一个师的

手指头和圆木撬棍  一毫克也没能塞

进牙缝  全体遁入

掩体  在那些幽秘的洞穴  坑道  地下室  耳蜗  肾盂  

固守  暗藏在核桃木家什中的小脑沟  愚昧的脑干和

灰白质哦  我是解放者  我是来

引领你们这些在押之肉

黑暗之心走向光明  成为伟大的碳水化合物  磷脂  

蛋白质以及不饱和脂肪酸  纯粹的脑仁  手无寸铁的

软体  拒绝像小人们那样

摇唇鼓舌  仅仅通过成果表态  

意为:宁为玉碎  不为瓦全  

就是面积最大的那一块也

蹦地一下  弹开去  跳楼自残了  冰清玉洁之身  

宁愿粉身碎骨  自焚于垃圾桶  气急败坏  到手的

全部背叛  地球仪裂开的一刻

我顿感沮丧  一直以为  

完美之壳囚住的  只是一堆零食  寄存在免费仓库  

干等着享用  总是有一小撮不仁  

拒绝委身  不要完美  

总是有骨刺等着你的獠牙  

失策的不仅是厨具生产线  

也是我们的意志  一定有某种秘密的脑脊液滋润着

世界的瑞脑  装甲车无从施展  铁蹄在生锈  

我气急败坏  癔症复发  疯狂地寻找那把失踪多年的

斧头  这个下午微不足道  屋


宋陵石狮


这頭狮子强壮狰狞而又温柔 

停在夏天的麦地  分娩光明的妇人

守护着平原和丘陵  

那不是种族遗传的逗留之地 

它的思想更遥远  属于麦穗   星空

商崇拜它  唐崇拜它  宋崇拜它  

诗人  祭司  英雄和鲜花崇拜它

陵墓必须永存  君临虚无  

要有王者之重  石匠接它来此  

跟着光荣的死者  因此发现自己的另一秉性  

前所未有  一头狮子站在洛阳的田野间

威仪赫赫  纯洁无瑕  脚下没有脚印  

一个意志傲视着短小的时间  为大理石

所委派   那石头就在它的下面  黑暗   稳当  

承诺着一切  它低头对大地的耳朵说  

我是你的神庙 

最后一个秋天


太阳叼走火焰  风吃光秃鹰  水落

石出时  玉米倒塌  金黄失去依据  

那些根系无法解释为什么它们的手

会握着多齿的牙床   最后一个秋天  

怀着不为人知的心事  赵村的镰刀

卷刃  田野舒朗  重新腾出骨架  

等待着苍茫的坦克进驻  

暮晚发生在西庄的起义  

文字拒绝报道  农妇转身时  

踩中一块璞  父与子  羊群 石头

脊背统统低于落日  农事要瞒着经济  

陷落在大地上的脚印  孤独而悲壮

史官只关心王朝更迭  司马迁也不会

记载  那是传统上的太阳下山之地  

那七口井  有千年历史  种着土豆  

槐树  爱情  牧马  饲养蜜蜂 

劈柴  磨面  故乡娶亲时  迷信大红色  

架起大酒缸  接生婆永远是张大娘

暮色掩不住沧桑  这么多进步之后  

诸神迟疑  不敢再确定  一贯的租子  

会照旧  黑暗确实是黑与暗要来了

未来的所指已测试完毕

不是无指的语词在徒劳地隐喻  

如果我怀着做作的忧伤  是由于

日落前  我见过朴素的田野  

自信的农夫  作为大地的旧臣  

跟着豪迈的祖先  吆喝过骏马  

左牵黄  右擎苍  是因为随风

而至的塑料膜片  散落在田埂下  

溪流边  成功地模仿了蝴蝶  闪着

微光  那样威武  它们终结了死亡

亲爱的田野  我会一直梦见你 

梦见你横亘在天空下发光的老田埂  

梦见拾荒者们草帽下幽暗的面目


弃物


我不常到此  仿佛死者垂下的手  你不能再握

堆着弃物 旧盒子 过期杂志  二十年前的布娃娃

外祖母的黑箱子 有些东西我们永远不敢遗弃

含义不明  下不定决心  留给下一代的冒失鬼去扔

他们也不敢  于是留下来  

成为一个禁区  在楼梯下面

在从前某人的小房间   屋后  阳光不管的一角  

发现了一棵小树  在黄昏  

已经长到膝盖高  哪儿来的种子

从旧像册里  那位怀孕的褪色妇女?叫不出名字  

还有什么没有种下?  绿茸茸的卷发上满是小耳朵  

在向我炫耀着年轻   生机勃勃和幽暗的青春——

我不常来此  那台旧钢琴暗哑多年  

会弹的人走开时  

忘记了合上盖子

写于1997年秋天的长诗《哀滇池》节选

贵州音乐家西辞配乐并演唱


哀滇池


那些棕色的时间 永远地从我的皮肤中失去了

那些水生的语词 用普通话无法寻找 

目前我是一个经常使用肥皂的胖子

气喘吁吁 盘算着什么菜维生素会多

记性中尽是漏洞…… 一根铸铁的瘘管

我不知道在它后面的是谁的大脑 

死海味的污血 污染了我的鞋跟 

我看见死神 坐在黄色的船上看着我

我再也想不起你的颜色 你是否有真有过那些

湖蓝 碧蓝 湛蓝 深蓝 孔雀蓝?

怎么只过了十年 提到你 

我就必须启用一部新的词典

这些句子 应该出自地狱中文系学生的笔下

“从黑暗中 那个坑抬起患着麻风病的脸 

在星空下喘息 没有人游泳 也没有受孕的鱼

有人在工厂的废铁场后面 挖着死老鼠”

发生了什么可怕的事 

为什么天空如此宁静?太阳如此温柔? 

人们像什么也没有发生一般 

继续着那肥沃的晚餐? 

出了什么可怕的事?

为什么我所赞美的一切 忽然间无影无踪?

为什么忽然间 我诗歌的基地 

我的美学的大本营 我信仰的大教堂

已成为一间阴暗的停尸房?

我一向以你的忠实的歌者自封 

我厌恶虚构 拒绝幻想 

哦 出了什么事 我竟成为 

一个伪善的说谎者 

我从前写下的关于你的所有诗章 

都成了没有根据的谣言!

我沉思过死亡 我估计过它可能出现的方向

我以为它仅仅是假惺惺地 

在悲剧的第四幕姗姗来迟 

我以为它不过像通常那样 

被记录于某个凶杀案的现场 

我以为 它不过是 从时间的餐桌上 

依照着上帝的顺序 一个个掉下来的空罐头盒 

谁曾料到 此公 竟从永恒的卧室中到来?

不是从那些短命的事物 

不是从那些有毒的恶之花中

不是从那些众所周知的暴行  死亡啊 

在我们所依靠着的 在我们背后 

在接纳着一切的那里下手 死神

不再是希特勒的图腾  也不是殖民者的指南针

它是色盲  它看不见 它听不见  无是无非  麻木不仁

它分不清红与黑  分不清左派右派  

男人女人  英语汉语   

它分不出日尔曼人犹太人  分不出滇池与塑料薄膜 

分不出血液与石油船   肝脏与码头  它是一切的  

一切  毒药  杀手  它是全人类的集中营 

它没有地址 没有党籍  在任何国家都找不到

它的巢穴  它不是一颗原子弹就可以结束的战争

不是一打针水  就可以消灭的细菌

它被随便地印刷在一份食品的配方上 

它翘着腿坐在洗澡间里  它是运往非洲的盐巴

它是今夜加利福尼亚的中国餐馆里  

一只食欲正常的胃

它要我们在脱去拖鞋时死去 在漱口时倒地身亡

它已经越过战壕 越过绞架 哼着口哨来到厨房

进入花园  对着枕头露出了假牙 

它潜伏在生活的小处 

一切细节之中 杯子 茶叶筒 

潜伏在秋天的肚脐眼上

它化妆成我们的新娘  打扮成湖泊  山岗

我们不信任政治  在婚姻中图谋不轨  

对医院半信半疑

但对风和春天  对水和植物  对大自然 

对卧室和后院

对故乡滇池  依旧深信不疑 

世界竟然如此荒诞

我们活着 滇池死去!

永恒 竟然像一个死刑犯那样

从永恒者的队列中跌下 

坠落到该死的那一群中间

哦 千年的湖泊之王!

大地上 一具享年最长的尸体啊

那蔚蓝色的翻滚着花朵的皮肤 

那降生着元素的透明的胎盘

那万物的宫殿 那神明的礼拜堂!


这死亡令生命贬值 

这死亡令人生乏味

这死亡令时间空虚

这死亡竟然死亡了

世界啊 你的大地上还有什么会死?

我们哀悼一个又一个王朝的终结

我们出席一个又一个君王的葬礼

我们仇恨战争 我们逮捕杀人犯 我们恐惧死亡

歌队长 你何尝为一个湖泊的死唱过哀歌?

法官啊 你何尝在意过一个谋杀天空的凶手?

人们啊 你是否恐惧过大地的逝世?

(图片来自网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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