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贩粮记
2017-08-27 18:42:32 作者:陆青石 】 浏览:588次 评论:0
编者按:故事发生在计划经济的年代里。当时粮食还是国家统购统销物资,不容许私人贩运。陶之为他们冒着风险长途贩运一车大米前往铜城电厂工地以解民工等米下锅的燃眉之急。作者以细腻的笔触,独特的艺术笔法,巧设伏笔,引人入胜,使读者在高度悬念之中一口气读完小说内容。人物刻画形象,故事情节跌宕起伏,生动自然,真实的反映了那个时代的社会背景和生活画面。虽然一路险象环生,让人提心吊胆,但是最终还是安全到达了目的地,达到了预期计划,故事结局完美,令人释然。好小说,推荐阅读,问好作者!

       这是一个有些年头的故事,情节不曲折,过程却有些惊险。


                                                                                                         —题记

                                         引 子

  

   冬生和他的徒弟三广子忙着给大黄河车盖雨布。车上装满大米,这些大米都是陶之为他们准备运往铜城去的。据说那里的米价高的离奇!由于粮票短缺,电厂工地上几百号民工急等着米下锅。

  负责民工食堂的张副科长更像是热锅上的蚂蚁,逢人便央求别人帮他从外地调大米。这天刚好碰上计划科的陶科长,张副科长是又掏烟又寒喧,就差作揖了,让陶科长无论如何托人给他调些大米过来。他知道陶科长他们家乡盛产大米,由于地理原因,一直以来水稻等粮食作物都是他们当地主要经济来源,而深加工大米,更是当地的支柱产业。国家粮油制度管的最严的时候,也没能阻挡的了当地往外贩运粮食的势头。

  因为当地政府充当了和事佬,睁只眼闭只眼,只是象征性的管管,大多数时候采取得是自生自灭,放任自流,允许你把粮食运出去,但路上被查扣或被工商部门依法平价排购,算你倒霉,上面不追查下来,当地政府一般也不会再追究责任,毕竟这牵涉到老百姓的民生问题。

  陶科长见张副科长如此殷勤,也不好推辞,毕竟在一起工作了这么多年,彼此间都很了解,出道前,两人可都是一个工地上出来的。如今都是相关科正副科长,相互间能帮一点忙就帮一点,看样子张副科长不像是要害他的样子。陶科长答应了张副科长后,就给家乡堂弟陶之为打了长途电话,询问了家乡粮食的情况,希望他能帮忙运些大米过去。

  说到陶之为,那可有些说道,他在当地可是个小有名气得主。他爷爷解放前就是当地有名的乡绅,文化底子挺厚实,老私塾。沿袭旧俗,镇上谁家有个大小红白喜事都会请他到场,那是一种身份象征。没有他的出席,无论多么排场,都显得不够挡次。那一年也是为了粮食,国家粮油供给制,普通居民每个人每月只能买到十五斤不到的粮食供给,每年只有三尺六寸布票的发放,粮食不够吃衣服不够穿,那年过年,陶之为爷爷就随手写了一副对联贴在了门上,只见他写道:“三尺六寸遮丑布,半斤八两度春秋”,意思是说,发放的三尺六寸布票,买布只够做件遮丑的裤衩,半斤粮食不够填饱肚子(旧时十六两秤制,八两刚好就是半斤),这下可闯了大祸了,从乡里到镇上那是大会批小会斗,说他污蔑了社会主义大好形势…,从此就没有一天安生的了。按陶之为后来话说,老爷子一句牢骚话,毁了孙子一生的幸福,害得他连大学都不能上,条件稍微好点的招工单位也没他的份,每天只能混迹在这个小镇子上,干些东倒吃羊肉,西倒吃狗肉的营生,挣些碎钱,勉强维持着家庭生活。

  陶之为接到堂哥打来的电话,欣喜若狂,他巴不得能通过堂兄的关系,在他们单位捞点生意做,现在外面生意可不好做。但是贩运粮食生意他可从来没做过,虽说资本主义尾巴不割了,可也不允许贩运国家明令禁止的大米呀?陶之为开始也有些为难,可经不起那份报酬的诱惑,还是答应了。

  是呀,那时候万元户都很少,何况贩运一趟有好几千块钱的回报。随后,他专程去了一趟铜城,开了一张临时介绍信备着,万一路上遇到麻烦,说不定还能派上用场。一切准备停当,陶之为就委托当地粮食行收粮大户给弄了这么一车大米,雇用冬生的十吨大黄河,准备起运铜城。

  G镇位于江淮之间分水岭,到铜城必经之路是省城,巢城的太湖山,渡口镇的轮渡,然后穿过芜城,就可以直达铜城了。那时候可不像现在,路网四通八达,不管是水路旱路几小时就能到达,而那时就这一条通铜城的道,有时不巧就得走上好几天,这次就让陶之为给碰上了。路上遇到自然灾害并不可怕,可怕的是人为因素。

  首先要考虑的就是国家政策不允许贩运粮食。在重要路段都设有专门的路卡,由工商局、税务局、粮食部门联合组成的检查站,俗称“工商税粮”三家联合检查站。此一去,路上固定的检查站就有两家,而且都是必经之路。一是省城大兴联合检查站,二是过了轮渡后设在长江码头上的芜城联合检查站,除此之外,还有大大小小的专项机动检查站,这一路可谓险象环生,九死一生。陶之为心想,万一路上被逮住,大米以粮站收购价格给排了,那他就惨了,会血本无归,那真成了偷鸡不成蚀把米,想到这,陶之为觉得在出发前,需要找个人好好的谋划谋划。

  陶之为有个好朋友,顶小时的发友,人称小诸葛。听说陶之为要贩粮南下,也挺不放心得,就专程约好来为陶之为送行,并亲自为他谋划好路上的时间表。

  第一关首先要过省城大兴检查站,这个检查站二十四小时有人值班,要从它那里突破出去有点难,很多贩运违规物品车辆都在那栽了。第一关是一定要突出去的,不然,倘未出家门,就栽在家门口,那不是有点惨了吗?因为G镇所在县是省城唯一直辖县,按习惯不出省城就算在家门口。

  那年也巧了,正赶上全国性的学*运动,各地学生起哄般都在声*北京,每天晚上7点开始的新闻联播,都实况转播天安*广场情况,播放一些重要的新闻事件。如果此时通过检查站,想必值班室里不会有人来登车检查,都在看新闻。

  陶之为听小诸葛分析的有道理,暗自欣喜,决定就按小诸葛的时间表通过大兴。小诸葛接着说,你们要乘着夜色快速翻过太湖山,在夜里十一点半之前赶到渡口镇,乘轮渡停渡之前渡过长江(轮渡夜里十一点半停渡),连夜穿越芜城,直达铜城。陶之为听了小诸葛一席话,如醍醐灌顶,顿感大脑清爽无比,混沌彻悟,浮在心头的一块乌云也驱散了!连声称好。

  陶之为凭生最以为骄傲的就是有小诸葛这么个朋友,到不仅仅是关键时刻能出些主意,而是在日常生活中能经常帮助自己排疑解惑,还能引领自己明白许多人生道理。在陶之为眼里,小诸葛就是个大智慧的人,应该大有作为,可惜的是生不逢时,屈居乡镇村野,英雄无用武之地,这是后话。目标己定,既刻前往。陶之为把小诸葛筹划好的计划告诉了冬生师徒俩,让他们准备好了,择时出发。

                                                                


                                        惊魂太湖山

  


    傍晚,太阳落山了,晚霞燃烧留下的灰烬,仍然烘烤着大地。冬生驾驶着车离开了G镇,踏上了省道公路。

  风从车窗外吹进闷热的驾驶室,这是一个有着双排座的驾驶舱,很宽敞。冬生徒弟三广子坐在副驾驶座,而陶之为和他的小舅子坐在后面的排座,此时忐忑不安的心,随着车轮的滚动慢慢平息下来。

  陶之为叫上他小舅子就是为了路上遇见大小事能有个帮手,毕竟是自家兄弟,不过陶之为小舅子这个人可不是个凡角,能说会道,要说混迹社会,比起陶之为来,有过之而无不及,陶之为经常用着他,看中的就是他这一点。

  “我家住在黄土高坡,大风从坡上刮过,不管是东南风,还是西北风,都是我家风,我家风…”,随着三广子声嘶力竭,改词串调的歌声,汽车驶入了晚风中…。

  华灯初上,冬生驾驶着大黄河驶进了省城市区,一路开来顺风顺水。车后排座上的陶之为小舅子早已经睡入梦乡,可陶之为却没有半点睡意,只是将头靠在车侧面玻璃窗上,闭目养神,随着汽车行驶中发出的哐当哐当撞击声,一路下来,他也有些迷迷糊糊了。当他正欲拜会周公之际,一声凄厉刹车声,猛地把他惊醒,身体随着惯性,瞬间便扎在冬生驾驶座位后铁栏杆上,咣地一声,脑袋撞了个结结实实,陶之为顾不得扶摸疼处,忙探出身子,急促问道:“怎么啦?撞人了?”

  冬生深深舒了口气,说:“没有。是有人闯红灯,好险。”

  陶之为见没有撞着人也就放心了,靠回座位,扶摸着额头肿起的核桃般大小的肉包,心里暗自庆幸,千万别“钞票”末酬身先死。陶之为交待冬生慢点开,别跟人抢道。其实,他知道,冬生开这辆大黄河总共还不到十天时间,就这车的“性情”“脾气”他都还没摸到,生疏了点。

  冬生是陶之为姑奶奶家亲孙子,比陶之为小两岁,标准的表兄弟,年初跟人瞟学了开汽车技术,刚学会挂挡,倒车、转弯,就买了辆无牌无照的小江淮汽车,当大板车用,开始帮人在家门口倒倒货。还没干几个月,感觉不过瘾,就东拼西凑借了钱,又换了这辆大黄河货车,正经事似地帮人跑起了长途运输。要说胆量,那冬生可是够大的,腰里没钱,他敢借,兜里没驾照、他敢开。在G镇,像他这样胆量的人还真不多。帮陶之为运粮,是他第一次驾驶着自己的车跑运输,以前都是跟别人车跑长途,多少积累了点行车经验。

  看时间尚早,陶之为和冬生下车抽支烟歇歇脚。小诸葛设定好的时间是七点十五分左右过检查站,现在离检查站己经不远,正好停下来休整一下。三广子顺着车周围转了一圈,紧紧扯篷拉纤的绳索,没发现什么问题,就又回到车上做他的大头梦去了。

  要不说人心胸要宽广才好,无论遇到什么事都能想得开些。陶之为就觉得自己心胸狭窄了点,遇到什么事都很纠结,放不下看不开。这些年别看在社会上混的有些声色,经常人前摆出一副豁达大度的样子,但在他骨子里,他还属于是个慎小谨微的人。陶之为觉得临战状态有些压迫的他喘不过气来。他故作镇静,和冬生俩个人坐在路牙上一会抽去半包烟,陶之为小舅子和三广子在车上的打闹声,他俩几乎充耳不闻。他和冬生完全进入了精神高度紧张状态。

  车再往前开约半小时后,他们抵达大兴。当车行驶至检查站附近时,远远望去,检查站岗亭里灯火通明,在岗亭前的台阶上站着一位身着便装的年青人,而岗亭内却空无一人,显然值班的人都去看新闻去了,这个人就是留下来看岗的。车继续往岗亭逼近时,大家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眼睛都直勾勾瞪着岗亭门前那一块。陶之为见状,暗叫不好,忙压低声音厉声道:“都别望岗亭看,装着若无其事的样子,往前看,闯过去!”

  就在大家把目光收回那一刻,岗亭前那个年青人,也看见了蒙着雨布的大卡车驶来,忙回头瞟了一眼,来不及做任何表示,就目送着陶之为他们的车呼啸而过。冬生此时比陶之为还紧张,只见他双手使劲握紧方向盘,不敢松懈,仿佛只要掌握住方向盘,车就能顺利通过检查站。

  汽车就像离弦的箭,瞬间便冲了过去,随着轰鸣的马达声,很快便消失在浓重的夜色里。陶之为仰面躺倒在排座靠垫上,长呼一口粗气,这是他有生以来经历过的最可怕的一次经历。做什么都别做贼,对还算正派的人来说,那种受煎熬的感觉,那种形同上刑场的感觉,简直不是人所能承受的了得。陶之为暗暗在心里发誓,不管挣多少钱,今生再也不做违法的买卖。想想刚才有多危险,只要小青年下意识地手一招,灭顶之灾倾刻就会降临到他的头上。你还不敢不停车,那叫抗拒检查,拦下后不仅仅要排了你的粮食,还要关押你的人,因为你那是闯关逃逸!

  完全时间表,完全顺利通过。陶之为内心里那股如释重负的感觉,还是显露出来,他掏出来香烟,每人递上一支。现在他感觉轻松多了,一身冷汗也随着窗外刮进的晚风慢慢凉了下来。

  省道公路很忙,狭窄的道路上车来车往。夜色里,巨大汽车灯光柱迎面剌来,仿佛出鞘的利剑一样,剌穿胸膛,陶之为猛然打了个冷颤,周身似乎有些许虚脱的感觉。他点燃一只烟,龟缩在后排座角落靠垫上,随着汽车有节奏得振动,昏昏欲睡。

  烈烈山风吹进车厢里,夜晚的风有些凉爽。车窗外的天空,似乎聚集了很多乌云,仰头望去,己经没有了浩月繁星的辉映。冬生聚精会神驾驶着这辆在当时载重量算是很大的大黄河货车,风尘仆仆赶往巢城的太湖山。

  汽车在经过一大段坎坷不平的渣土路后,直接上了太湖山的盘山公路。太湖山并不算高,海拔大约只有450米,可它山体陡峭,道路崎岖,经常有车辆在此发生意外。所以,一般车辆在爬太湖山路时都格外小心,不敢行驶的太快,特别是这种载重量大的车。盘山路上车子一辆接着一辆,远远望去,车灯照亮之处犹如一团团流火,彼此链接,缓慢前行。

  冬生此时所有精力都用在超车上,只见他把油门又加大了一些,汽车像脱缰野马,呼呼超越一辆辆缓慢爬坡的其他汽车,他很快来到山顶。哇!美呀,驱车山顶不知哪是天哪是地,山涧里“繁星”点点,那是山下村庄和工厂的灯火。俯瞰山下湖面,渔火盏盏,波光粼粼,仍然能看到湖光水乳交融的景象。冬生可无暇顾及这山湖美景,在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快些赶到渡口镇,在轮渡停渡之前,渡过长江去。此时的冬生真有一种军人急行军的味道。但是,许多事情都不是以人们意识为转移的。俗话说:欲速则不达,就在冬生加大油门往前赶路时,意外情况出现了。

  只见他驾车快速超越一辆停在路边为气闸充气的带挂货车,直接驶入下山公路。陶之为感到有些异常,忙问:“你怎不跟他们一样停下来充充气?”

  冬生非常自信道:“不要充气,我还有五、六个气压,够用了。”

  此时的汽车速度越来越快,冬生为了验证自己的话正确,同时也想控制下快速疾驰的车速,就用脚踩了下气闸,当他一脚踩下,冬生的脸瞬间刹白,惊呼道:“不好,车刹不住了,刹不住了!”

  啊!陶之为较之冬生更是惊恐万分。

  汽车在大约45度斜坡路上高速往下冲。

  陶之为屏住呼吸,双眼紧盯着前方道路,还好,路面上没有任何障碍,冬生一脚紧一脚松的踩着气闸,整个车厢里紧张气氛达到极点,陶之为小舅子哭丧着脸,眼泪都快淌下来了。此刻,表现最为气匀神定的就是坐在副驾驶座上的三广子,只见他有一手没一手地拉着手闸,一副心不在焉得样子,急得陶之为真想上去抽他两下子。

  “你拉着别松手行不行?”陶之为终于忍不住怒吼了。本来就注定命运多舛的旅途好像要走到尽头了。可是随着陶之为这一声怒吼,明显感觉车速似乎慢了下来。冬生非常兴奋地报告道:“好了好了,刹住了,刹住了!”

  车厢里一片欢腾!特别是陶之为小舅子狠狠捶了三广子后背一拳,嗔怪地:“让你拉紧你不拉紧,吓死我们了。”

  三广子也不怒,笑嘻嘻解释道:“不能拉死,要不然手闸拉断了,就会失去作用。”

  陶之为此时才知道手闸在汽车高速运行中是不能拉死的。冬生忙命令大家下车四处寻些石头卡住车轮,以防意外。

  大家如泥般摊倒地上,仰面天空,这时己经是乌云密布,似乎随时都有下雨的可能。陶之为望着十几米远处的深渊,心里后怕,摔下去就会粉身碎骨。逃过一劫得他两腿一软,无力地瘫坐在地上。

                        

                                             风起长江潮

  原来是冬生对这辆载重车特性并不堪了解。这种自重超过五吨,实际载货量超过十五吨的庞然大物,在驾驶中需要非常小心,它不同于普通小吨位货车,一脚气闸,你想停就停,想开就开。随着车速,路况和载货多少,操作中要取得完全操控权,必须控制在自己可以控制的速度范围内,否则就会出现这幕山顶惊魂闹剧,甚至惨剧。

  收拾好心情,大家又上路了。冬生己经不会再大意了,他小心翼翼驾车行驶,一路上不敢再干追车逐轮的事了。安份守已的跟在一辆辆车后面前行,大约十一点多一点,他们己经走完太湖山到渡口镇一大半路程。

  但陶之为心中仍暗自着急,离轮渡停渡时间越来越少,他自顾自得扒在前排靠背上,焦躁万分得望着车前路况,时不时抬手看看腕上手表,他嫌时间走的太快,来不及赶到渡口,渡船就要停渡。陶之为并没有催促冬生的意思,脸上也不曾表露什么,只是哀叹时间太紧。可冬生此刻却像突然明白了陶之为心思一样,脚下油门越踩越大,马达轰鸣声代替了俩人无声的交流。汽车紧赶慢赶终于接近渡口镇。

  这时,冬生借着夜色隐隐约约看到前方路上黑乎乎一路影子,周围还不时闪动着光亮。

  陶之为也同时发现黑色影子,忙问道:“冬生,那是什么?”

  冬生此时也是一头雾水,判断不出前面什么情况,只能如实禀告:“我也不知道,马上到跟前不就晓得了吗。”

  说时迟那时快,汽车转眼间就来到黑影前,定睛一看,原来是一辆辆汽车,一溜排停在路中央,自然形成一条不规则巨龙般黑影,蜿蜒数里,头在长江边,尾在几里外的二坝。

  陶之为心里一凉,坏了,这又要出什么妖蛾子了?

  冬生也觉得事态严重,把车慢慢停到最后一辆车尾部,拉开车门,跳下车直奔前面那辆车去,他想在第一时间问清前面情况。陶之为也是身手敏捷,从后排座直接窜到驾驶座,又从驾驶座一跃而下,几乎和冬生同时赶到前面车前。

  “同志,前面车怎么不走了?”冬生问。

  “那哪知道呢,问去了尼。”遇上了一位操淮北口音的司机,一看就是个老司机,而且还是经常跑这条路的。

  陶之为扒在车玻璃旁,小声问司机道:“师傅,你觉得会是什么情况,出车祸堵住了?”

  “不会,这路能出啥车祸?十有八、九又停渡啦。”

  最后一句话,犹如晴天霹雳,轰然一声,险些把陶之为击溃。天那,怎么会这样,真是怕鬼有鬼。陶之为手扶车盖,落坐在脚踏板上,心里是一阵后悔,真不该贩这趟大米。怎么会这么巧呢,难道是为了检查违禁物品吗?陶之为下意识地往车后看了看,这一看连他想后悔的路都堵死了。就这一会,在他们的车后又停了七、八辆车,把前后堵的死死的,你想退回去都没有可能了。

  没一会,前面车打听消息的徒弟回来了,带回来的确切消息是,晚上十点起江面上涨潮起了大风,超过轮渡渡船所要求的警戒风力,渡口临时决定,停止轮渡,待明天早晨风平浪静时再渡,具体时间,听候通知。

  陶之为坐在那里,再也无力站起。冬生拍拍他的肩安慰他别急,会有办法的。俗话说:车到山前必有路。他相信天无绝人之路。

  “我说兄弟,找个地方休息一晚,明早再走拜。”操淮北口音的司机挺理解的劝慰道:“这么长的队,明天早上六点开渡,不到九、十点也临不到俺们,别急了,既来之则安之,睡觉去喽。”

  老司机说完,拿起洗漱用品,拎着外衣就下车往前面走去,把整个车都丢给了徒弟。徒弟见师傅离开,忙从口袋里掏出一颗烟来,跑到陶之为跟前借火点燃,非常贪婪地深深吸上一口,快意地把烟雾吐上天空。

  冬生见状,抽出一只烟递上,问道:“小师傅,你师傅这是往哪去?”

  “渡口镇。”小徒弟回道。

  “他现在就去干嘛?不是明早才开渡吗?”冬生不解地问。

  “你没听他说吗,找地睡觉拜。每次遇到停渡,他都把车交给我,自个到渡口镇找旅馆睡觉,明早我开车排队,他就在渡口等我。”小徒弟不在师傅面前,话讲得很俐落,也很清楚。

  陶之为也从最初的绝望中缓过劲来。虽说尚未被查扣,更没被粮食部门排购,可陶之为就是能活生生的感觉到那一刻的到来。

  “我家住在黄土高坡,大风从坡上刮过,不管是东南风,还是西北风,都是我家风,我家风…,”三广子那粗犷沙哑的不着调歌声,不合时宜的又出现在黑黝黝夜色里。

  陶之为也觉得四个人都守在这不算事,睡没睡得地方,连盖的薄被都没有。只有一件军大衣,还是冬生姨父转业时送给冬生的,袖子都磨破了。

  冬生自告奋勇和三广子一起看护车子,到不仅仅是因为车上有几万斤大米,而是有和他性命攸关的这辆大黄河载重车,他舍不得离开它,上路时,他和它形影不离,回到家,他就让它停在自家院子里,不离开自己目光所能看见的范围内。

                          

                                            夜宿渡口镇

   

    陶之为和他小舅子步行来到渡口镇,镇子不大,却是一个不夜城。此时己是深夜零时,可街上仍有人来往,店铺都在营业,还不时有醉汉出入其间。

  青石铺设的道路上积满污水,斜对面店铺里透出来的灯光,照射的路面斑驳陆离。不远处传来录像厅放录像的音响,音效声特别刺激。

  陶之为小舅子有些神魂不定了,极力引荐他去看录像,陶之为哪有这个心情,掏了一把小票子给他,让他小舅子自个去看录像,而自己却要找家旅馆睡了。

  他向一家亮着灯的旅馆走去,在路沿拐角处,他看到一个搂着女人的汉子进到旅馆里去。那男人有点眼熟,陶之为想起是那位把车交给徒弟的司机师傅,在女人进旅店时,把一件东西丢在门外墙角,看不清楚是什么,像个小动物。

  陶之为临时拐进一间小商铺,买了一包大团结香烟,几颗大白兔奶糖,准备口里无味时,扔到嘴里嚼嚼,改改口味。这是一个杂货店,老板是个上了年纪的老头。老人见陶之为就知道他是渡船留下来的客人,一般渡船留下来的客人都舍得花钱。

  陶之为询问了一些第二天轮渡情况,跟打听到的差不多,也就告别老板,径直往旅馆走去。

  他特别好奇刚才进旅馆去的女人,把什么东西丢在门外墙角,想看个究竟。来到旅馆门前,定睛一看,原来是一个小不点的孩子。

  孩子怯生生的看着立在面前的大汉,也不吭声。忽闪着两只大眼睛看着陶之为,好像在说:你看我干嘛?

  陶之为蹲下身子,笑嘻嘻地看着孩子,从口袋里掏出两颗大白兔奶糖递给他。孩子不敢接,把手指向地上。陶之为明白孩子的意思,就把小糖放在孩子面前一块凸起石板上,孩子伸手就把小糖抓起,握在手中不愿展开。

  陶之为想拿过小糖帮他剥开糖纸,小孩执意不从,发出象狗仔子护食时发出的一样声音。

  这时从旅馆里面走出一位中年妇女,出门喊道:“毛头,叫什么叫!”

  当看到陶之为时,她立马换了一副面孔。

  “先生,你住店?”

  陶之为心里不悦,不住店半夜三更跑你店里来干啥,看皮影戏呀!他对刚才女人出门时斥喝小孩有些反感。这辈子最能让陶之为动情的就是小孩,不管是谁家的孩子,丑的俊的,他都会呵护有加,他见不得他们受一点委屈,否则就犹同身受。

  先生这称呼有意思,长这么大还没有人叫过自己先生,在印象里,先生应该是旧时称呼老师的,一般人平时都称呼同志或师傅,文革时期还称呼革命同志。

  “先生,住不住?就一张床啦。”肯定是旅馆老板娘了。住吧,还有几个小时天就亮了。

  陶之为指着地上孩子问老板娘:“他怎么了?”

  “这孩子一出世就有些痴呆,他爸爸和人做生意去了江南就没回来,家里还有个不能动的奶奶,伤心呀!”老板娘说着眼泪都快掉下来了。

  他这时才发现,孩子眼睛有些异样,凸起的眼珠子泛白,嘴唇也显得厚实窄小些,口角似乎还有涎液流出。

  就在陶之为还想问什么的时候,那个女人走了出来,边走边整理身上衣裳,见门前陶之为,忙转过身扣好纽扣才出来。看样子她刚做完一桩交易。

  这是位三十来岁女人,面貌一般,不过长得挺丰满,高挑个子,看着怎么也难和这个痴呆孩子联系到一块。可她就是孩子的母亲,一个从事皮肉生意的女人。

  陶之为这次出来真的开了眼界,听说过的,传说中的,都让他亲眼目睹了。就在这个镇子上,就在眼前,他还凭生第一次目睹了卖淫女。

  老板娘见女人抱起孩子要走,忙凑近陶之为跟前小声嘀咕道:

    “先生,愿帮她点忙吗?”

  “怎么帮?”陶之为见老板娘神情,就估计到她要说什么了。

  “要了她吧,算你便宜点。”

  陶之为觉得恶心,翻了老板娘一眼。再看女人时,仿佛觉得司机师傅的污秽物正从她体内淌出,此时他一点冲动的欲望也没有。他从口袋里掏出二十块钱塞进孩子衣兜里,对女人说:“给他买些吃得,回家吧。”

  女人非常感激地看着陶之为,放下孩子,要给他跪下。他挥挥手让她带孩子离开,自己站在旅馆门前灯光下,看着女人抱着孩子渐渐消失在黑暗里。

  这一刻,他觉得自己像个大善人。

                        

                                             智勇闯轮渡

   

    “轮渡喽,轮渡喽…”

  天刚见亮,陶之为就被旅店老板粗短的嗓音喊醒,睡眼惺忪的他抬头看看另一头和衣而卧的小舅子,使劲挪了挪两只被他压麻木了的腿。对面床铺的住客己经起床漱洗。

  陶之为并没有急着起床,就像那个司机师傅说得,轮到他们上渡船至少要等到九、十点钟。可牵挂冬生车那边情况,也不敢耽搁,稍息片刻,还是决定先起床漱洗,待会到饭店弄点吃得给他们带去,那时再回来叫醒他的小舅子,这家伙昨晚骚到天快亮了才回来睡觉。

  出了旅馆门,街道上静悄悄的。江边空气显得有些湿漉,地面潮湿的青石板泛着光亮,不时有人从家里往街道路面均匀地泼水,因为没有下水设施,这是他们处理污水的一种办法。

  街两边店铺此时却显得特别安静,大部分商家都还没有开门。有的住户己经开始生火做饭,缕缕青烟飘向天空,袅绕青瓦屋脊,便被清风徐徐吹送。

  饭店里己经是顾客满盈,吃早点的大部分都是昨晚渡船留下来的客人,也有小部分镇上孤老街坊,他们手捧茶壶,脚踏拖鞋,神清气爽,于饭店里一边早茶,一边品食早点,聊聊家常,呱呱新闻。看他们吃早点的样子,就知道他们还是美食品尝家。吃包子时,一定要刚出笼的,不能是出了气的,热腾腾的包子上来后,他们还不急着吃,而是拿左手捡起一个滚烫包子,然后用右手姆指和食指揪下一块包子皮来,放在嘴里慢慢嚼着,先品味下面里十足的发面香,这时候要是哪位早点师傅不小心把面里碱掺多了或掺少了,那可就麻烦了。掺多了嚼着像无味的木屑,散巴巴的,掺少了满嘴巴酸馊味,买单的时候就的小心破费喽,必须少收那么点。

  揪那么两、三口以后,基本品尝完包子皮,再用齿前两颗门牙,小口轻咬下一块肉馅,细细咬碎,要唇齿溢香,要能吃出瘦肉馅的筋道和葱柏的香味,然后再大口吃下剩余的包子皮和馅。那种享受简直是美妙极了,难以用语言表述。吃完一个包子,然后从头再来下个包子,这中间要有一壶上好的绿茶。

  陶之为可没有他们那种闲暇品尝,狼吞虎咽般一口气吃下两笼包子,喝下一碗稀饭,然后帮冬生他们带了几笼包子,匆匆忙忙赶去旅馆叫醒他小舅子,一同赶往车来的地方,和冬生他们汇合赶渡。

  八点多钟他们的车己经从公路上了堤坝,顺着浩浩荡荡的车流,慢慢向轮渡口移动。突然,陶之为就发现在车子前面,出现许多身着便装,臂上紧紧箍着红袖章的年轻人,在车流里穿梭,东瞧西瞧,一会翻开这辆车的雨布看看,一会翻开那辆车的雨布瞅瞅,忙得不亦乐乎。查到拉违禁物品的汽车,被立马要求退出排队车队,停靠路边,等待接受处理。

  陶之为心想坏了,真正的考验到了。就车上拉得这几万斤大米,要想躲过这种地毯式搜查根本不可能。他来时知道有检查,但没想到检查的这么严格。只要盖着雨布,每辆车都要翻开检查。陶之为也不知那来的力量,突然间有种要保护车上大米,决不可被检查站没收或粮食部门排购的决心。

  他像指挥官战场发布命令样指挥车上人。冬生开车注意躲避检查者,躲不掉就直接上,要表现出一副不畏惧的样子;三广子注意车两边状况,不要出现堵塞,不管对方如何,车子千万不能停下,前面路窄,就算被拦下,堵住了通道,他们也不能不让我们上船;海子(他小舅子小名)和我下去应付检查的,要想尽办法拖延时间,不让检查者发飙,争取顺利上船。

  “怎么拖延?”海子满脸狐疑,想知道姐夫的真实意图。命令好下,执行起来就难喽。

  这时,他从随身携带的包里,拿出来先前去电厂工地开得介绍信,和一卷用橡皮筋扎着的钱,从中抽出一把交给海子,对他说:“记住,万一不行,就塞钱,别顾忌,车上装的可是几万斤大米。”

  陶之为已顾不得履行做人的行为准则,在既得利益面前,他要保护自己。此时,他反而表现出相当镇静,心想,与其坐以待毙,不如主动出击。俗话说:先下手为强,后下手遭殃,他要把主动权牢牢掌握在自己手里。他吩咐海子立即下车,做好临战准备。

  就在他和海子下车同时,一位二十五、六岁的小伙子慢条斯理的度着方步,来到车前,见满车盖着雨布,指着车厢问冬生道:“车上拉得什么?”

  谁知道胆大包天的冬生此时却掉了链子,他连一句完整的慌话也没说清楚。

  “车上拉得…饲料、粮食。”冬生喃喃道。

  小伙子突然来了精神。“嗯,到底是什么?饲料还是粮食?”

  陶之为见事己败露,素性来个破釜沉舟,直截了当地告诉他,车上装的是大米。

  “呵呵,胆量不小,敢私运国家明令禁止的粮食。”

  陶之为赶紧陪上小心,递上香烟,一口一个同志的叫着,掏出介绍信,说明这大米是单位调拨的口粮,不是私人贩运,几百号人等着米下锅呢。

  “有粮食部门调拨单吗?”小伙子质问。

  “没有,这不是民工们缺粮吗,国家重点工程,抓的紧,来不及办手续。”

  此时,陶之为毫不犹豫的把一整包香烟塞进小伙子裤兜里,嘴里仍不停地述说着运粮的前因后果。

  只见小伙子摸摸兜里香烟,并没有掏出来的意思,但嘴上却厉声道:“不行,不行,靠边靠边,别影响别人渡船,叫工商部门来处理。”

  说完背着手就往渡口值班岗亭走去。

  陶之为感到一阵心悸,但他并没有绝望,他觉得小伙子接受了给他的香烟,就有希望,他忙给海子施了个眼色,让他追随小伙子去岗亭。海子心领神会姐夫的意思,忙赶几步追了过去。

  也不知道海子和那小伙子说了什么,就看见海子在离岗亭不远处,把一卷钱塞进小伙子倒背着的手心里,小伙子连看也没看,就把拿钱的手塞进口袋,再掏出手时,己经是掌内空空。

  他收下了海子给他的钱,几乎是在众目睽睽之下完成的。他把介绍信交还给海子,然后挥挥手让他快些离开。海子得令,那敢待慢,三步并着二步跑向汽车,陶之为也知道大事告成,也快速跳上仍在行驶着的汽车。

  待车门关上时,汽车己经顺利登上轮渡船。

  在一阵哐啷铛铛钢铁撞击声中,渡船关了入口处。

  “呜呜”一声笛鸣,渡船离开北岸,驶向江心。

  奔腾江水难以平复陶之为此时如释重负心情,绝处逢生啊!车厢里又传来海子和三广子打闹声。

  陶之为问海子和小伙子说了些什么,他怎么就收了你的钱?

  海子得意洋洋的笑着对他说,我什么也没说,就说让他帮帮忙,另外给弟兄们买几包烟抽抽,就这些。

  “阿弥陀佛。”陶之为暗自在心里祈祷。他是个彻头彻尾的无神论者,可关键时刻也同样希望佛祖能庇佑自己。

  “给,”海子将一卷钱交到陶之为眼前。

  陶之为疑惑地:“你不是把钱给了那小子吗,怎么又拿回来了呢?”

  “是给了他,我只给了他一半。”

  “什么?”陶之为大吃一惊,他知道海子平时吝啬,但没想到这么关键时刻他仍然这么护钱,

  “你怎么会留下一半呢?他万一数数你只给他那点点钱,一气之下,再电话通知对岸查扣我们,那不前功尽弃了?”陶之为显得有些气急败坏,先前如释重负的感觉瞬间便消失殆尽,一块石头又压上心头。

  车厢里猛然间气氛又紧张了起来。

  冬生觉得小伙子反水的可能性不大,俗话说:吃人嘴软,拿人手短。不管他拿多少,只要他拿了,再反戈一击的可能就不大,他得为自己的前途想想。但也要做好准备,以防万一。

  “我家住在黄土高坡,大风从坡上刮过,不管是东南风,还是西北风,都是我家风,我家风…”三广子为了打破车厢里的尴尬,又嚎起了他那首不着调的歌曲。

  船很快就到了对岸。陶之为吩咐冬生开车爬坡时要注意,一定不能熄火,否则停在堤坝上引起交警注意就完了,跟在别的车辆后面慢慢通过检查。

  一辆辆大排量载重车呼啸着往坡顶上爬去,排气管排出的黑烟把整个堤坝路面都笼罩着。他们的车因为上船晚,被排在了后面上岸,这刚好避开检查高峰,给顺利过关又创造了好的机会。

  果然,当他们的车快到检查站时,发现前面己经被拦下两辆载重车在被检查,爬坡的路也被堵去了一小半。四、五个交警围着两辆车,查证的查证,检查超载的忙着前后观察,待他们的车逼近检查站时,一个交警回首看了一眼,没做任何表示。冬生忙问:“怎么办,前面路被堵住了,要不要停?”

  “千万不能停,他不拦我们,就从旁边绕过去。”陶之为命令道。

  只见冬生稳稳操着方向盘,目不斜视,在快接近检查站时,突然往左一打方向,汽车拐了一个非常优美的弧线,从两辆被检查的车身旁快速通过,竟然没有一个交警看他们一眼,出奇的顺利。

  陶之为心里一阵激动,感觉到眼眶里含着的泪水,都快要落了下来。

  冬生真得要疯狂一把了,他把车开得飞快。

  城市里的街道非常平坦,沿途两旁飘着的彩旗,像是欢迎他们凯旋一样,在太阳光里猎猎飞扬,五彩缤纷…

  “我家住在黄土高坡,大风从坡上刮过,不管是西北风,还是东南风,都是我的歌,我的歌…,”车窗里飘出来的合唱歌声少了一份苍凉,多了几份疯狂。

  他们开着这辆大黄河货车,载着粮食,一路驶向了目的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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